陈默回到县委书记办公室时，天色已经擦黑。
这间办公室，前任主人留下的东西还没来得及完全清走，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和旧纸张混合的味道。
吴峰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姿态比下午刚见面时还要低上三分。
“书记，这是您要的名单，都是从各单位抽调的骨，政治过硬，业务也熟。”
吴峰双手递上一份打印好的文件，额角还挂着没擦净的汗。
常委会上的那一幕，对他这种在机关里混了半辈子的人来说，冲击力太大了。他现在看陈默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审视、客套，变成了彻彻底底的敬畏。
这个年轻人，是真敢掀桌子。
陈默接过名单，扫了一眼，上面罗列了十几个名字，来自县纪委、财政局、审计局等核心部门。
“住宿安排好了吗？”陈默问，头也没抬。
“安排好了，就在县委招待所一号院，那边最清净，已经打扫净了。”吴峰连忙回答。
“嗯。”陈默应了一声，指了指桌上的文件，“你把安远县这五年的财政收支报告、政府工作报告、以及所有在建和烂尾工程的立项文件，今天晚上都送到我住的地方。”
“全部？”吴峰愣了一下，那得是多厚一摞。
“全部。”陈默的语气不容置疑。
“好，好，我马上去办。”吴峰不敢再多问一句，躬着身子退出了办公室。
门被轻轻带上。
整个楼层都安静了下来，静得能听到窗外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陈默拉开椅子坐下，身体陷入宽大的皮质座椅里，刚才在会场上那股紧绷的劲儿才稍稍松懈下来。
他没有开灯，任由自己被傍晚的昏暗光线包裹。
他知道，今天这一仗，只是开始。
何卫东的退让，只是暂时的。那一个“好”字背后，藏着多少不甘和后手，他心里清楚得很。
在安远这个经营多年的地盘上，何卫东的人脉和基，远不是他一个初来乍到的省城部能比的。
但陈默不怕。
他怕的是，这三十亿的债务黑洞，本就不是一个县长能捂得住的。
他拿起那份债务清查小组的名单，又看了一遍。
手指在纪委书记“罗冰”的名字上轻轻点了点。
今天在会上，罗冰的表态至关重要。这是一个可以争取的盟友。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划破了室内的寂静。
不是他常用的手机，而是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
陈默的眉头微微一蹙。
这部电话，连接的是市委和省委的内部专线，知道这个号码的人，屈指可数，而且无一不是他的顶头上司。
他才来第一天，谁会这么急着找他？
他伸手，按下了免提键。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又带着几分笑意的中年男人声音，不疾不徐，官气十足。
“是文博同志吧？我是市委马卫民。”
文博？
陈默的瞳孔猛地一缩。
不对，是陈默。
马卫民，南赣市市委书记。
安远县的顶头上司，整个南赣市的一把手。
他竟然把自己和李文博搞混了？不，不可能。到了他这个级别，每一个下属的名字和履历都会记得清清楚楚。
这是故意的。
一个下马威。一个看似无心，实则刻意的敲打。
提醒他，你陈默虽然在省里待过，但在我眼里，你和那个刚提拔的李文博，没什么区别。
陈默心中的警铃瞬间拉满，刚才的些许放松荡然无存。
他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声音却依旧平静无波。
“马书记您好，我是陈默。”
“哦，哦，是陈默同志，你看我这个记性，最近事情太多，搞混了，哈哈。”电话那头的马卫民打了个哈哈，语气听起来无比自然，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口误，“陈默同志，刚到安远，还习惯吧？”
“谢谢马书记关心，刚到，还在熟悉情况。”
“嗯，年轻人，有劲，有冲劲，这是好事。”马卫民的语气一转，开始进入正题，“我听说，你今天，在常委会上搞了个大动作啊。”
来了。
陈默的心沉了下去。
从县委常委会结束到现在，不过几个小时，消息就已经传到了市委书记的耳朵里。
何卫东的能量，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马书记，我只是想尽快摸清县里的家底，好开展下一步的工作。”陈默解释道。
“我理解，我完全理解。”马卫民的声音听起来充满了“善解人意”，“三十亿的债务，压在身上，确实不好受。你想把问题搞清楚，这个出发点，是好的，市委也是支持的。”
话锋再次一转。
“但是，陈默同志啊，凡事都要讲究一个方式方法嘛。”
“安远县，有安远县的特殊情况。历史遗留问题，成因很复杂，不是一朝一夕能够解决的。你刚去，对很多情况还不了解，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扯着蛋，也容易伤害一些老同志的感情嘛。”
“团结，稳定，这是我们开展一切工作的大前提。”
马卫民的声音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轻轻地，却又力道十足地敲在陈默的心上。
“何卫东同志，在安远工作多年，经验丰富，对县里的情况了如指掌。你们俩，一个书记，一个县长，党政一把手，一定要搞好配合，心要往一处想，劲要往一处使。不能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搞内耗嘛。”
这已经不是暗示了，这是明明白白的警告。
他在为“他的”何卫东站台。
陈默沉默着，没有接话。
他知道，现在他说什么都是错的。辩解，就是顶撞。附和，就是认输。
电话那头的马卫民似乎也料到了他的沉默，顿了顿，继续用一种“语重心长”的口吻说道：
“至于那个什么……新城文旅，我也有所耳闻。一个烂尾工程嘛，放了这么多年了，就让它先放着。当务之急，是发展经济，是搞产业，是带领老百姓脱贫致富。这才是省委、市委对你们安远县班子的核心要求，也是你这个县委书记的头等大事。”
“不要总盯着那些旧账不放，要向前看。把精力放在能出成绩，能出亮点的地方去。你说对不对？”
句句都是“为了你好”，句句都是“指点迷津”。
但翻译过来，只有一句话：
那三十亿的账，尤其是新城文旅，你不许查。
陈默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本以为，最大的阻力就是何卫东和安远县内部的利益集团。
现在他才明白，何卫东为什么敢在第一次见面就公然叫板。
因为他的背后，站着市委书记马卫民。
这张网，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也黑得多。
“马书记，我……”陈默刚想开口。
“好了，就说这么多。”马卫东脆利落地打断了他，“你刚去，多听，多看，少做决定。有什么困难，随时可以向市委汇报，市委是你们坚强的后盾。”
“就这样吧。”
说完，不等陈默再有任何回应，电话“啪”的一声，被挂断了。
办公室里，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部红色电话机，像一只蛰伏的怪兽，在昏暗中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陈默僵硬地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刚才在常委会上赢回来的那点主动权和威势，在马卫民这通电话面前，脆弱得像一层窗户纸。
他感觉自己像个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拳手，浑身的力气，却无处可使。
他缓缓地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点燃。
这一次，他的手，竟有些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他狠狠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呛进肺里，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原以为自己拿的是屠龙的剧本，到头来却发现，自己才是那条被网困住的鱼。
安远县这潭水，深不见底。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窗外。夜幕已经彻底降临，县委大院里零星亮着几盏灯，显得孤寂而萧索。
他慢慢摁灭了烟头，拿起那份刚刚还觉得充满希望的债务清查小组名单。
现在再看，这薄薄的一张纸，却重如千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