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S市国际机场时,盛白初恰好读完一份三十页的并购分析报告。
她合上平板,透过舷窗看向这座笼罩在暮色里的繁华都市。五年了,她终于还是回来了。只是这次,不是衣锦还乡,而是临危受命。
手机震动,父亲盛明辉的助理发来消息:「大小姐,车已到B2停车场。盛总情况稳定,但医生建议本周内必须手术。」
她简短回复「知道了」,抬手将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浅灰色羊绒大衣,同色系阔腿裤,七公分尖头细跟鞋——这身行头足够她直接去参加董事会,也完美遮掩了连续飞行十二小时的疲惫。
取完行李走向出口时,盛白初习惯性打开邮箱处理未读邮件。一封来自哥大校友会的活动邀请吸引了她的注意,标题里出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特邀杰出校友、普利兹克奖提名建筑师时晏主讲……」
她指尖微顿,还没来得及点开,整个人就撞上了一堵坚硬的“墙”。
确切地说,是一个人。
手中的行李箱脱手,昂贵的Rimowa登机箱滑出半米,撞在另一只同款黑色箱子上。而她则因为惯性向后踉跄,腰间却突然被一只温热有力的手稳稳托住。
“看路。”
低沉的男声从头顶传来,音色质感极佳,却透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盛白初站稳,抬眼。
入目的先是线条利落的下颌,再往上,是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高挺的鼻梁,最后是一副遮挡了眸光的金丝边眼镜。男人穿着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没系领带,衬衫领口随意解开一颗扣子,此刻正微微蹙眉看着她。
以及她那只“肇事”的行李箱。
“抱歉。”盛白初迅速恢复冷静,语气疏离得体,“是我没注意。”
她弯腰想去拉自己的箱子,男人的手却先一步伸了过去——不是帮她,而是将两只纠缠在一起的箱子分开,动作脆,甚至带着点嫌弃。
“盛小姐的道歉,通常都这么没有诚意?”他直起身,镜片后的眼睛终于看向她。
盛白初一怔:“你认识我?”
“两个小时前,财经频道滚动播报盛海集团继承人今归国。”男人勾起唇角,笑意却未达眼底,“盛小姐的航班信息,不算什么商业秘密。”
他说话时,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像是在评估什么,然后掠过她手中的平板——屏幕还亮着,那封关于时晏的邮件标题清晰可见。
盛白初不着痕迹地锁屏,同时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某种情绪。不是好奇,更像是……嘲讽?
“那么,请问您是?”她维持着礼貌的微笑,心里却拉响了警报。能随口说出她航班信息的人,绝不会是普通路人。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将手中的黑色箱子调整了方向,与她并肩朝出口走去。步伐不紧不慢,恰好将她挡在内侧,隔绝了另一侧匆匆的人流。
“陆司衍。”走出几步,他才淡淡开口,仿佛只是报出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
盛白初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陆司衍。
陆氏财团最年轻的首席执行官,S市权贵圈里公认最难搞的“阎王”。她看过他的资料——三十岁,斯坦福双学位,执掌陆氏五年,集团市值翻了三倍。风格凌厉狠辣,谈判桌上人不见血,私生活成谜。
更重要的是,盛海集团目前最大的危机,一大半拜这位所赐。
“原来是陆总。”盛白初的笑意深了些,眼神却冷了下来,“久仰。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
“巧合。”陆司衍推了推眼镜,侧脸轮廓在机场冰冷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分明,“就像盛小姐的箱子‘恰好’撞上我一样。”
“……”
盛白初深吸一口气,提醒自己保持风度。
两人一路无话走到VIP通道口。陆司衍的助理早已等候在外,是个神色练的年轻男人,接过箱子时低声汇报:“陆总,会议改到一小时后,车已备好。”
陆司衍点头,转身看向盛白初,像是才想起她的存在:“盛小姐需要搭便车吗?这个时间,市区很堵。”
“不劳费心。”盛白初扬起完美的职业微笑,“我家的车应该也到了。”
“是吗?”陆司衍抬眼看向停车场方向,语气平淡,“B2-117车位,黑色迈巴赫。车牌尾号668。司机姓王,四十三岁,在盛家工作了十二年。”
盛白初脸上的笑容终于出现一丝裂痕。
“陆总对我家的司机,似乎比我还熟悉?”
“知己知彼。”陆司衍终于露出今晚第一个算得上真实的表情——唇角微扬,眼里却毫无温度,“商场的规矩,盛小姐应该懂。”
他上前半步,距离瞬间拉近到能闻见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盛白初下意识想后退,脚跟却钉在原地。
“欢迎回国。”他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呼出的热气拂过她耳廓,“盛海集团的烂摊子,我很期待看你怎么收拾。”
说完,不等她反应,他已转身走向那辆低调的黑色宾利。助理为他拉开车门,他弯腰坐进去,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所有视线。
盛白初站在原地,直到宾利驶出视野,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耳处被他气息扫过的地方,隐隐发烫。
她抬手碰了碰,心里暗骂一句。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闺蜜苏蔓的微信:「宝!落地没?见到你家那位‘传说中’的司机王师傅没?」
盛白初打字回复:「见到了。还见到了更‘传说’的人。」
苏蔓秒回:「谁???」
盛白初看着宾利消失的方向,慢慢输入三个字:「陆司衍。」
对话框顶端立刻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足足十秒,苏蔓发来一条长达五秒的语音尖叫:“!那个活阎王?!他怎么会出现在机场?!他跟你说话了?他说什么了?是不是特别毒舌特别可怕?!”
盛白初点开语音,苏蔓的连珠炮在空旷的停车场回荡。她忍不住笑了一下,又很快收敛。
按下语音键,她说:“他说,期待看我收拾烂摊子。”
苏蔓又发来一串感叹号,紧接着是文字:「这绝对是在挑衅!裸的挑衅!宝,你要稳住!你是回来救场的,不是来跟他约架的!」
盛白初没再回复。
她走向自家的迈巴赫,司机老王早已下车等候,见到她恭敬地拉开车门:“大小姐,辛苦了。”
“王叔,直接去医院。”她坐进车内,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车子平稳驶出机场高速,窗外是流光溢彩的都市夜景。盛白初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陆司衍那张脸。
金丝眼镜后的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
还有那句“知己知彼”。
她重新打开平板,调出陆氏集团最近的动向报告。目光落在“智慧金融港”那一栏——市政府牵头,总超百亿,是未来五年S市金融核心区的标杆工程。陆氏是最大热门,盛海也提交了竞标书,但胜算渺茫。
除非……
她想起刚才那封关于时晏的邮件。
如果时晏的建筑事务所能加入盛海的竞标团队,设计分绝对能拉满。以他在国际上的声誉和最近那个轰动业界的文化地标,市政府一定会青睐。
她点开邮件,犹豫片刻,还是回复了一封简短问候,并附上了自己的新联系方式。
发送成功后,她看向窗外。
霓虹灯光倒映在她清澈的眸子里,像是跳动的火焰。
陆司衍。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车子驶入明德医院VIP区时,盛白初已经重新补好妆,看不出丝毫倦意。
私人病房在顶楼,走廊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她推开病房门,看到父亲盛明辉靠在床头,脸色苍白,但精神尚可。床边坐着她的继母周婉茹,正温柔地削着苹果。
“爸。”盛白初走过去,放下手包,“感觉怎么样?”
盛明辉看到她,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小白,你不该回来的。美国那边的工作……”
“已经交接好了。”盛白初打断他,语气平静,“现在最重要的是您的身体,还有公司。”
周婉茹将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上牙签递给盛明辉,这才转向盛白初,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担忧:“白初啊,你刚回来,别太自己。公司的事有几位老董事看着,一时半会儿出不了大问题。”
盛白初微微一笑:“周姨费心了。不过董事会已经决定,由我暂代副总裁职务,明天就会公告。”
周婉茹切水果的手顿了顿,笑容不变:“是吗?那太好了。有你在,你爸爸也能安心养病。”
话是这么说,盛白初却没错过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冷意。
又聊了几句病情,盛明辉明显精力不济。盛白初嘱咐他好好休息,起身离开。周婉茹跟着送她到门口。
“白初。”在走廊上,周婉茹叫住她,声音压低了几分,“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盛白初转身:“您说。”
“你爸爸手术需要输血,他是稀有血型,血库库存不够。”周婉茹看着她,眼神复杂,“我托了不少关系,但一时半会儿……”
“需要多少?”盛白初直接问。
“至少800cc。”周婉茹叹气,“这种血型,全国登记在册的都不多。我已经让人去黑市打听了,但价格高得离谱,而且不安全。”
盛白初沉默片刻:“我知道了。这件事我来处理。”
“你?”周婉茹有些惊讶,“你在国内还有这样的人脉?”
“试试看吧。”盛白初没有多说,礼貌点头,“周姨留步,我先走了。”
电梯门合上,隔绝了周婉茹若有所思的视线。
盛白初靠在电梯壁上,拿出手机,翻到一个许久未联系的号码。
那是她在哥大时期,因为一次偶然的志愿者活动而认识的一位华人医生,如今在S市血液中心担任副主任。
电话接通后,她简单说明情况。
对方听完,沉默了几秒,说:“盛小姐,不是我不帮你。这种血型确实稀缺,而且最近……有点特殊情况。”
“什么特殊情况?”
“具体我不能说,但S市所有登记在册的该血型志愿者,最近都被‘打过招呼’。”医生语气委婉,“我建议你,从别的渠道想办法。”
盛白初的心沉了下去。
被“打过招呼”。
在S市,有这个能力且有意愿做这种事的,她只能想到一个人。
电梯到达地下停车场,门开了。
盛白初握紧手机,指尖泛白。
陆司衍。
你连这条路,都要堵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