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利车内，陆司衍摘下了眼镜。
没了镜片的遮挡，那双眼睛显得愈发深邃锐利，此刻正凝视着平板屏幕上盛白初的履历照片。
照片里的她穿着哥大的硕士服，对着镜头微笑，眉眼清澈，意气风发。和今天在机场见到的那个一身戒备、眼神里藏着刺的女人，判若两人。
“盛白初，二十五岁，哥伦比亚大学金融硕士，GPA 3.9，辅修艺术史。”副驾上的特助秦屿低声汇报，“在校期间参与过三个天使，回报率平均在300%以上。毕业后留在纽约，在高盛工作两年，上升速度很快。一个月前突然辞职回国。”
陆司衍的指尖划过屏幕，停在她参与过的一个环保科技上。
“GreenTech，2019年种子轮，她投了五十万美金。”他淡淡开口，“现在估值多少？”
“至少三千万。”秦屿回答，“她是在创始人最落魄的时候入局的，眼光很毒。”
“不是眼光毒。”陆司衍关掉平板，靠回座椅，“是她敢赌。”
而且赌赢了。
这让他想起五年前，在纽约那场全球青年金融峰会上见过的一幕。
当时他还是个被家族放逐、隐姓埋名参加比赛的穷学生。决赛环节，一位亚裔女孩作为最年轻的评委坐在台上，面对一位资深投行高管的刁难提问，她不仅从容应对，还用一组精准的数据模型，当场指出了对方逻辑里的致命漏洞。
全场哗然。
那个女孩就是盛白初。那年她二十岁，已经锋芒毕露。
而他坐在台下最角落的位置，身上穿着廉价的西装，手里拿着借来的笔记本，看着她像星辰一样在台上发光。
那时他就在想——如果有一天，他能站在和她同样的高度，一定要亲手摘下这颗星星。
不是仰望，而是征服。
“陆总，盛海集团那边，我们已经收购了12%的流通股。”秦屿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周婉茹昨天又暗中抛了2%，接盘的是我们安排的人。”
陆司衍重新戴上眼镜，掩去眼底的情绪：“她倒是心急。”
“盛明辉病重，她当然想趁乱为自己儿子多捞点筹码。”秦屿顿了顿，“不过盛白初回来，她的算盘可能要落空了。”
“未必。”陆司衍看向窗外飞逝的夜景，“盛白初刚回来，基不稳。董事会那些老狐狸，不会轻易买她的账。”
“那我们下一步……”
“按原计划。”陆司衍的语气没什么波澜，“继续收购盛海股份，但节奏放慢。我要看看，这位盛大小姐，到底有几分本事。”
秦屿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时晏那边已经确认，会参与‘智慧金融港’的设计竞标。他昨天刚回国。”
陆司衍镜片后的眼睛眯了一下。
时晏。
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
盛白初在哥大时期的直系学长，建筑界的新星，家世清白，才华横溢，最重要的是——在盛白初的履历和社交痕迹里，这个人的出现频率，高得不正常。
毕业典礼合影，她就站在时晏旁边，笑得很开心。
学术竞赛获奖名单，他俩的名字总挨在一起。
甚至她为数不多的社交媒体动态里，有一张拍糊了的夕阳照片，配文是：“和学长一起赶工的子，连落都显得格外慷慨。”
“慷慨。”陆司衍低声重复这个词，唇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需要关注时晏的动向吗？”秦屿问。
“不用。”陆司衍收回视线，“一个搞艺术的，翻不出什么浪。”
话虽如此，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却轻轻敲了一下。
车驶入陆氏集团总部的地下停车场。专属电梯直达顶层办公室。
陆司衍走进办公室，没有开大灯，只留了桌上一盏台灯。他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走到落地窗前。
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S市金融区的夜景。盛海集团的总部大楼，就在三点钟方向，此刻还有不少楼层亮着灯。
他拿出手机，点开一个加密相册。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拍得很模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用长焦镜头抓拍的。照片里，年轻的盛白初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坐在哥大图书馆的台阶上，低头看书。阳光洒在她身上，柔软了轮廓。
那是五年前，他离开纽约的前一天，鬼使神差地跟踪她到图书馆外拍下的。
之后他删掉了手机里所有关于她的痕迹，唯独这一张，怎么也舍不得删。
这些年，他一步步爬回权力中心，将曾经轻视他、抛弃他的人全部踩在脚下。他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掌控一切。
包括她。
敲门声响起。
“进。”
秦屿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陆总，血液中心那边已经处理好了。盛明辉需要的稀有血型，所有登记在册的志愿者都‘自愿’签署了暂时不外借的协议。”
陆司衍转身，接过文件扫了一眼：“做得净点。”
“明白。”秦屿犹豫了一下，“不过……盛白初可能会怀疑到我们头上。”
“让她怀疑。”陆司衍将文件扔回桌上，声音冷淡，“我就是要让她知道，在S市，有些事不是有钱就能解决的。”
他要她来求他。
亲自来。
“还有一件事。”秦屿继续说，“市政府那边传来消息，‘智慧金融港’的竞标，可能会要求联合体形式参与。他们希望本地龙头企业和新兴力量，打造标杆。”
陆司衍挑眉：“联合体？”
“对。初步意向是，一家综合型集团搭配一家专业领域的明星企业。”秦屿说，“盛海集团已经递交了申请，他们很可能找时晏的建筑事务所。”
办公室陷入短暂的沉默。
陆司衍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映出台灯昏黄的光。
“那就让他们。”他抿了一口酒，喉结滚动，“备车，明天我去拜访发改委的陈主任。”
“您是想……”
“盛海想靠时晏拿设计分。”陆司衍放下酒杯，眼里闪过算计的光，“那我就让他们明白，在S市，光有设计分，远远不够。”
他要截断她所有的路。
然后，在她无路可走的时候，亲手给她递上一绳子。
一只能由他握住的绳子。
深夜，陆司衍回到西山别墅。
这座宅子是他祖父留下的，占地广阔，环境清幽，却常年冷清。他习惯了一个人住，连佣人都只留了两个，负责常打扫和做饭，晚上不留宿。
洗完澡，他穿着睡袍走进书房。失眠症又犯了，这些年他试过各种方法，药物、催眠、白噪音……效果甚微。
最后他发现自己唯一能短暂入睡的方式，是工作到精疲力竭。
打开电脑，邮箱里躺着一封未读邮件，发件人是“S市政企办公室”，标题是“智慧金融港联合体意向征询函”。
他点开，快速浏览。
函件里明确提出了联合体竞标的建议，并附上了初步符合条件的企业名单。陆氏集团和盛海集团的名字，赫然在列。
而在备选的专项企业里，“时境建筑设计事务所（创始人：时晏）”排在首位。
陆司衍盯着那个名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都没预料到的事——打开了搜索引擎，输入“时晏”。
词条弹出，照片上的男人温润儒雅，戴着无框眼镜，站在某个建筑奖项的领奖台上，笑容得体。
履历光鲜，无懈可击。
陆司衍看了几分钟，关掉页面。
他又点开了盛白初的领英主页——那是她为数不多还公开的社交账号。最新动态停留在三个月前，转发了一条关于可持续金融的行业文章。
再往前翻，两年前，她发过一张团队合影，庆祝成功。照片里她站在中间，旁边是个金发碧眼的年轻男人，手搭在她肩上。
陆司衍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放大照片，仔细看那个男人的手。只是虚搭，没有真的碰到她肩膀。但他还是觉得刺眼。
继续往前翻。
四年前，她分享过一张哥大图书馆的照片，配文是：“最后一个赶工的夜晚，感谢陪我到最后的战友。”
下面有几十条评论，其中一个头像很熟悉。
陆司衍点开，果然是时晏。
他评论：“下次早点开始，别总拖到最后。”
她回复了一个吐舌头的表情。
很简单的一句互动，甚至算不上暧昧。
但陆司衍盯着那条回复，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电脑，起身走到窗前。
夜色深浓，院子里只有路灯孤零零地亮着。他想起今天在机场，她撞进他怀里时，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气。不是香水，更像是某种沐浴露的味道，净，清爽，带着一点点橙花的甜。
还有她站稳后抬眼看他时，那双清澈的眸子里一闪而过的慌乱，和迅速武装起来的戒备。
像只受惊的猫，竖起全身的毛。
他忽然觉得，这漫长的一夜，也许没那么难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