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知知的脑袋从支撑的手掌上一滑，失重感让她瞬间惊醒。
不行，不能再坐着了，越坐越想睡。
她猛地站起身，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办公室。
大中午的在校园林荫道来回走了两趟，驱散了些许困意。
但，正因为这刻意拒绝的午休，当晚回到家，困倦如水般反噬。
她连晚饭的胃口都没有，更别提洗漱，只将自己重重摔进沙发里，
几乎在陷进去的瞬间，意识便沉入了大明。
—
裴府，庭院。
夜凉如水，一弯冷月斜挂天际。
林管家独自坐在石凳上，仰头望着那弯月亮，不时发出一声沉重悠长的叹息。
关知知走近。
“林管家，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在这儿做什么？”
林管家闻声侧过头，见是她，脸上的忧色未减，反而又叹了一声：
“是你啊。心里头不踏实，出来透透气。”
“不踏实？府里出什么事了？”关知知在他旁边的石墩上坐下。
“还不是因为前线的战事。”林管家压低了声音，眉头拧成了疙瘩，
“倭贼在朝鲜那边闹得太凶，朝廷发兵东征……这仗，怕是不好打啊。”
关知知了然，是“万历朝鲜之役”！
她心头一动，脱口问道：“那……裴大人他也去了吗？”
林管家闻言，猛地转过头，用一副看怪物的眼神上下打量她：
“你……你这脑子是真不记事，还是又跟我这儿逗闷子呢？大人出征时，你我不是一同在府门外送行的吗？我还特意嘱咐你谨言慎行，你都忘了？”
关知知语塞。
显然，在她“离线”的那些时间里，真正的蒋氏女经历了这些。
林管家见她一脸茫然，只觉这丫头近来越发古怪，也懒得再多说，站起身拂了拂袖子：
“罢了罢了！总之你记着，大人离府期间，所有人需谨守本分，减少外出，府内外事务一概不得妄议。护卫也已加强，都警醒着点。”
“府里又没有女眷幼童，为何要如此加强戒备？”关知知不解。
“啧！”林管家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大人这有多少机密文书！万一有个闪失，是你担待还是我担待？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回你的书房，安心抄你的经书去！少问，少听，少打听！”
看着林管家摇头离去的背影，关知知站在原地，夜风穿过庭院，甚是空旷。
他走了。
去往那片她知道的历史结局，这场漫长的战争最后取得了胜利，但…却不知裴述遥个人命运如何….
自此，关知知在裴府的“常”被简化到极致。
每“回神”，她便径直前往书房。
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她一人，以及仿佛永远抄不完的经卷。
因有裴述遥明确的吩咐，林管家几乎不给她安排任何其他活计，尽量避免她与其他仆役接触。
这倒成全了关知知。
她每天专心练字，从最初稚嫩歪斜的笔画，到逐渐能控制笔锋的提按转折；
从只能勉强描摹，到后来渐渐领悟到一丝结构的韵味……
她心无旁骛，将全部注意力都倾注在那一笔一画之中。
但，当她偶尔抬头望向窗外寂静的庭院，或是看到自己对面那张空着的主座时，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茫，会在心里悄然弥漫开来。
这座府邸依旧井井有条，却像一台失去了核心引擎的精密机器，只是在惯性运转。
少了生机，一切显得过于安静了。
现实中，她也几乎不再向谢衡提及“做梦”的事。
毕竟，梦境的内容从惊心动魄，变成了复一的练字“打卡”，实在乏善可陈。
谢衡只当她的“睡眠障碍”有所好转，倍感欣慰，两人之间的氛围也回归了往的平稳。
转眼已近农历新年。
关知知随谢衡回他父母家吃团圆饭。
饭后，一向爱好书法的谢父兴致勃勃地铺开红纸，研好浓墨，要写春联。
“知知也来试试？”谢父笑着递过一支毛笔。
“叔叔，我真不太会，别糟蹋了这么好的纸……”
关知知下意识地婉拒，手却有些发痒。
一个念头猛地窜出：
她在裴府练了那么久，那些在梦里的长进，究竟是虚幻的镜花水月，还是真实地烙印在了她的神经记忆里？
“没关系，就当玩玩，写个‘福’字试试。”谢父鼓励道。
关知知不再推辞。
她接过笔，指尖触及温润的笔杆瞬间，是熟悉的感觉。肌肉记忆，苏醒了。
起笔，行笔，转折，收锋……动作虽算不上行云流水，却毫无滞涩。
一个饱满端正、笔力内蕴的 【福】字，赫然呈现于红纸之上。
“好字！”谢父眼前一亮，由衷赞道，
“知知，你这可太谦虚了！这字骨架端正，笔力沉稳，没有功夫可写不出来！”
谢衡更是惊讶，他揽住关知知的肩，眼中满是惊喜：
“深藏不露啊关老师！我都不知道你还有这一手？什么时候练的？”
关知知心脏在腔里沉沉地跳着，面上却只扯出一个含糊的笑：
“瞎练的……瞎练的，还差得远呢。”
这一刻的震撼，远比任何光怪陆离的梦境都要真实、尖锐。
三个多月的时光，无数个在书房中俯身抄写的夜，那些孤独累积的“墨痕”，竟然真的渡过了梦与醒的边界，成为了她现实血肉的一部分。
晚间歇息时，白天强压下的心绪再也无法按捺。
她靠在床头，用手机悄悄搜索“万历朝鲜战争”、“明军伤亡”等关键词。
这场朝鲜之役，持续整整七年，耗资巨大。
明朝虽胜却国力大损的惨烈战役。
作为锦衣卫指挥使，裴述遥或许会亲临前线，……刀剑无眼，火器无情。
一个此前未曾深想的问题，此刻却让心头有些发凉：
如果……他在那场遥远的战争中牺牲了呢？
这个“梦境”里的裴府，后又将如何演变，她这个“蒋氏女”，是不是会再次被发卖或随意处置？
我们……还会再见吗？
临睡前，这个念头沉沉地压在关知知的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