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现实世界一样，大明也到了岁末，
初冬的风，刮过裴府庭院走廊，卷起几片枯黄的梧桐叶，打着旋儿落下。
关知知裹了裹身上半旧的布衫，慢慢踱着步。
她刚抄完半卷经文，出来透透气。
廊下拐角处传来低语声，是兰儿和府里负责采买的小厮。
小厮揣着双手，缩着脖子：
“你是不知道，我今去城外采买冬柴，顺着官道走了半里地，路边全是逃荒的流民。一个个面黄肌瘦，看着就揪心。”
“怎么会这么严重？城外还有野菜能挖，怎么就成了这般模样？”
兰儿追问。
“野菜早被挖光了！”
“东边辽东战事吃紧，朝廷三番五次催征军粮，州县官为了交差，连百姓明年的种子粮都给征走了。”
“老百姓实在活不下去，才拖家带口逃出来的，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噢！”小厮叹了口气。
兰儿轻声道：
“幸好我们在裴府当差，至少有瓦遮顶，能有粮食果腹，不用受那份罪。”
两人对着叹气，脚步慢慢远去。
关知知研究明史时，知道万历中后期战事频发、民不聊生，可那些终究是冰冷的文字。
如今亲耳听见，那些逃荒难民的惨状仿佛就在眼前，让她莫名生出一股冲动…
即便这是早已逝去的时代，即便她只是个寄身梦境的 “过客”，也想为这些苦难的人做些什么。
她脑中灵光一闪，嘴里喊着：
“林管家，林管家……”
裴府仓库在西侧偏院，平里由林管家亲自看管。
林管家围着几十袋鼓鼓囊囊的粮食，正逐一对着账本核对数量，手指在账本上轻轻划着，嘴里还念念有词：
“粟米三石，糙米五石，麦子四石……”
“林管家，您先停一停！”
关知知喘着气跑过来，顾不上规矩，急切地说道：
“我有件要紧事跟您说，耽误不了您多久！”
林管家被她打断，抬起头：
“何事这般叽叽喳喳喊一路？”
林管家不喜欢下人这么一惊一乍。
“对不住对不住，” 关知知连忙道歉， “我下回注意。”
林管家见她神色郑重，便收起了责怪：
“罢了，你讲吧。”
“方才我听小厮说，城外流民遍地，缺衣少食，好多人都快饿死冻死了，眼看冬天就要到了，接下来情况只会更糟。”
关知知语速极快。
“裴大人如今远征在外，沙场凶险，刀剑无眼…而我们只能在府中恳请菩萨…”
“既诚心求菩萨，不如做点实事，我们拿出府里的粮食，每隔一，在城外设施粥点，接济难民，为期两个月。”
“…这样算下来也就三十来天，裴府家大业大，这些粮食不过是九牛一毛，却能救不少人的命，帮助他们度过这个冬天，这是为裴大人积德行善，他平安归来！”
关知知说完，期待的看着林管家。
林管家脸上却露出明显的为难之色，连连摆手：
“这…… 此事恐怕不妥，万万不可！”
“有何不妥？” 关知知急忙追问，
“我们是真心救人，又不为图名利，怎么万万不可了？”
“你懂什么！”
林管家压低声音：
“大人身份特殊，你忘了他是何人？锦衣卫指挥使，那是圣上亲军，掌管诏狱，监察百官，位高权重的同时，也早已是众矢之的。”
“朝中党争激烈，东厂那边更是虎视眈眈，多少双眼睛盯着裴府，就盼着抓我们的把柄。”
“大人临走前千叮万嘱，让府中务必低调行事，谨小慎微，少与外界往来，尤其是不能做任何可能引人非议的事。”
“我们若擅自替大人布施粮食，虽是好心，可若是被有心人瞧见，参大人一本，添油加醋在圣上面前大作文章，到时连累大人，连累整个裴府上下，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关知知愣了一下，她倒是没考虑到这一层。
万历年间的党争之烈，她在史书上见过太多记载，锦衣卫本就处于风口浪尖，裴述遥又是这般手握实权的人物，确实容易遭人构陷。
可一想到那些难民的惨状，她又实在不忍心放弃：
“您顾虑的这些我明白，那我们不张扬便是。”
“找几个脸生的小厮，对外只说是民间善士所为，不报裴府名号，绝不透露任何与大人相关的信息。”
她看着林管家，继续恳切地劝说：
“老天知道这份功德是裴大人的，一定他平安顺遂，早凯旋。”
“这……”
“林管家，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 关知知往前凑了一步。
“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在路边….”
“裴大人平里虽严肃，可我瞧着他并非铁石心肠，上次我提议改善下人的伙食，他不也同意了吗？”
“他若是知道城外流民的惨状，想必也会同意施粥救人的。”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等裴大人回来，若是怪罪，我一力承担，就说这是我擅自提议的，与您无关。”
林管家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身旁堆积的粮食，脸上的犹豫渐渐多了几分动摇。
他叹了口气，脸上满是纠结：
“你这丫头，倒是心善，可就是太冲动，不知世事险恶。罢了，你容我想想。”
“另外，你且回去，莫要再声张，也别再跟旁人提起此事，免得节外生枝。”
关知知见他松口，连忙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喜色：
“好！我绝不声张，您可得尽快决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