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影,家里就拜托你了。”
“爸妈年纪大了,你要多孝顺。我在西北基地为国家做贡献,你在家要守好本分,别给我添乱子。”
男人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种施舍般的仁慈。
苏影的意识在一片尖锐的疼痛中回笼。
她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墙上贴着的、红得刺眼的大红喜字。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廉价的、带着霉味儿的肥皂香。
这是……1985年,她和顾文轩的洞房花烛夜。
她重生了。
没有死在那场被丈夫和白月光联手设计的“意外”肾脏移植手术台上。
上一世,她就是在这个房间,听着顾文轩说完这番冠冕堂皇的话,然后傻傻地信了。
她为他省吃俭用,把自己的津贴、娘家送来的好东西全都贴补给了这个家。
她孝顺公婆,照顾弟妹,成了整个军区大院里人人称赞的“贤妻”。
结果呢?
结果是顾文轩拿着她省下的钱,在外面养着他的白月光,两人连孩子都有了。
而她自己,最后却因为那私生子得了肾衰竭,被骗上了手术台,成了那个孩子的“器官供体”。
临死前,她只记得手术室的灯光那样冰凉。
顾文轩甚至没有出现。
来给她收尸的,反而是隔壁那个她怕了一辈子的男人,霍烈。
那个男人满身煞气,像一头沉默的野兽,用部队发的军大衣裹住她冰冷的身体,一拳砸在了医院的墙上。
“顾文轩,你他妈不是人!”
那是她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此刻,顾文轩还在自顾自地收拾着他的军绿色挎包,将一本崭新的笔记本小心翼翼地放进去。
他侧脸斯文,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看上去温文尔雅,极具书卷气。
可苏影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她知道,那笔记本里夹着他白月光的照片。
这一去西北,本不是为了什么科研,而是为了陪他心心念念的初恋。
“影影,你怎么不说话?”
顾文轩回过头,见苏影坐在床边,没有像他预想中那样哭闹或者依依不舍,不由得皱了皱眉。
“我在听。”苏影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是刚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的疲惫。
顾文轩没听出异样,只当她是新婚燕尔,害羞。
他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命令。
“我不在家,你要和院里的嫂子们多走动,学学怎么做个合格的军嫂。”
“不要一天到晚想着打扮,你是我们顾家的脸面,要端庄。”
“还有,我每个月的津贴都会寄回来,你别乱花,交给妈统一保管。”
这就是顾文轩,骨子里的PUA大师。
前世的苏影就是被他这些话术牢牢控制,活得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但现在,苏影只是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
她的目光很平静,没有爱慕,没有不舍,只有一片死寂的寒潭。
顾文轩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今天的苏影,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文轩,”苏影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顾文轩心里咯噔一下,“你说得对。”
顾文轩一愣,没想到她这么好说话。
“你能这么想就最好了。”他松了口气。
苏影却站起身,慢慢走到他面前。
“你说,你是去为国奉献,我作为妻子,理应支持。”
“你说,要我孝顺爸妈,我也认。”
“可是……”她话音一顿,眼圈毫无预兆地红了。
这不是前世那种伤心的哭,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带着委屈和盘算的表演。
“可是我一个农村出来的,刚嫁到大院里,人生地不熟。”
“你前脚一走,我手里一分钱没有,万一爸妈有个头疼脑热,弟妹需要买铅笔,我上哪儿去拿钱?”
“到时候人家会不会说,你们顾家娶了个儿媳妇,却连买药的钱都拿不出来?”
“会不会说,你顾大事把新婚妻子一个人丢在家里,连生活费都不给,太不像话了?”
苏影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戳在顾文轩最在意的“面子”上。
顾文轩的脸色果然变了变。
他最看重的就是自己的名声和前途。
如果苏影闹起来,或者在院里说了什么,对他影响不好。
“你这是什么意思?”他语气有些不悦。
“我的意思很简单。”苏影走到房门口,一把拉开门。
顾家不大,客厅里,公公顾建国和婆婆刘桂芬正竖着耳朵听墙角。
看到门突然打开,两人表情都有些尴尬。
苏影却像是没看见,直接提高了音量,对着顾文轩,也对着外面的人说:
“文轩,既然你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家里总得有个人能主事。”
“我一个新媳妇,说不上话。可你走了,我就代表你的脸面。”
“总不能你妈去供销社买块豆腐,还得跟邻居借钱吧?”
“为了不让你在外面分心,也为了不让别人戳我们顾家的脊梁骨,我觉得,你得把家里的财政大权交给我。”
刘桂芬一听这话,立刻炸了。
“苏影你什么意思?我还没死呢!这个家轮得到你做主?”
“你一个刚过门的媳妇,就想扒拉家里的钱?安的什么心!”
苏影没理她,只看着顾文轩,眼里的泪珠要掉不掉。
“文轩,我不是要当家做主。我只是想,你不在家,我总得能应个急。”
“你的津贴,你的存折,先放在我这里。我保证,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给你把这个家守得好好的。”
“这样你在外面也安心,不用担心家里。等……等你回来了,我再把钱还给你。”
她把“等你回来了”几个字咬得很轻,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意味。
顾文轩陷入了沉思。
他了解苏影的性格,胆小、懦弱,没什么主见,就算钱给了她,她也不敢乱花。
更何况,他这次去,短时间内本不打算回来。
让苏影管钱,一来可以堵住她的嘴,让她安分守己。
二来,也能在父母面前做个好人,显得他体贴新婚妻子。
至于钱……一个村姑能翻出什么浪花?
想到这里,顾文轩做出了决定。
他从自己挎包的夹层里,拿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递给苏影。
“这里是我的全部津贴存折,一共八百块钱。密码是你的生。”
“以后我的津贴也会直接打到这个折子上。”
“影影,我相信你。”
八百块!
在1985年,这可是一笔巨款。
刘桂芬的眼睛都直了,想上来抢,却被顾建国一把拉住。
顾建国比她有脑子,知道儿子的前途更重要。
苏影接过存折,紧紧攥在手里。
就是这笔钱,前世被刘桂芬牢牢把控着,一分钱都没落到她手里。
她看着顾文轩,挤出一个“贤惠”的笑容。
“你放心吧,文轩。我一定……好好‘孝顺’爸妈。”
顾文轩满意地点了点头,提上包,头也不回地走了。
仿佛多待一秒,都是对白月光的亵渎。
苏影站在二楼的阳台上,冷漠地看着顾文轩的背影消失在军区大院的门口。
院子里,婆婆刘桂芬还在骂骂咧咧,声音尖酸刻薄。
苏影没有理会。
她的目光越过自家的院墙,看向了隔壁。
隔壁住着军区的“活阎王”,团长霍烈。
夜色下,那个男人正赤着上身,用井里刚打上来的凉水冲洗着身体。
水珠顺着他古铜色的皮肤滑下,没入宽肩窄腰之下结实的腹肌。
他的背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疤,新的旧的叠在一起,像一枚枚狰狞的军功章。
那不是一个斯文书生该有的身体,那是属于野兽的,充满了原始的力量感。
苏影的目光没有半分躲闪。
上一世,她怕了这个男人一辈子。
这一世,她知道,这个男人才是她唯一的生路。
顾文轩前脚刚走,苏影后脚就锁上了房门。
她打开衣柜,把自己带来的那些土布衣裳全都扔到一边。
然后,她拿着顾文轩的存折,直接去了镇上最大的供销社。
在售货员惊异的目光中,她挑了一件最大胆的裙子。
那是一条正红色的连衣裙,无袖,后背开得很低,刚好能露出一双漂亮的蝴蝶骨。
这种款式,在这个年代的大院里,足以被唾沫星子淹死。
傍晚,苏影换上新裙子,慢悠悠地走回家。
她皮肤本就白皙,被这红色一衬,更是明艳得不可方物。
走到家门口时,恰好撞见隔壁的霍烈从外面回来。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绿色背心,手里拎着一个扳手,短发上还带着汗。
他身上那股子生人勿近的气场,让周围几个玩闹的小孩都吓得不敢出声。
霍烈抬眼,目光扫过苏影。
当他看清她身上的裙子时,他脚步顿住了。
那眼神,不再是平里的漠然,而是带上了一丝侵略性,像狼看见了猎物。
院里其他的军嫂看到苏影这身打扮,都露出了鄙夷的神色,窃窃私语。
苏影却毫不在意。
她没有像别的女人那样躲开霍烈的目光。
反而,她朝着霍烈,绽开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红唇如火。
霍烈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
他手里的烟卷燃到了尽头,滚烫的烟灰掉在手背上,烫出了一个红点。
他却毫无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