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混凝土咸淡你能尝一尝吗？
张威的手臂举在空中，可以看见他手背上鼓起的青筋。
不是因为不敢打，而是李明远那双平静得近乎死寂的眼睛让李明远心里觉得有些害怕。
这绝不是文弱书生所应有的眼神，倒和屠宰场里待久的屠夫望着一头待宰的猪的眼神一模一样。
“打！”
李明远并没有后退一步，反而把脸凑了过去，嘴角挂着一丝嘲讽的笑容，说道：“这一拳下去，我保证你不仅把牢底坐穿，还会把你们省厅那位堂哥，还有整个路桥集团清河分公司的人都拖进泥潭。”
“你认为我是在吓唬你吗？”
李明远抬手，指向头顶上正在转动的监控摄像头，又指向苏浅浅手中闪烁着红光的执法记录仪。
“深改办督查，全程录音录像，云端同步上传。”
“张总的牙被打掉了，并不是我的，而是你堂哥张浩的乌纱帽。”
张威的脸颊肌肉不停地抽动着。
他是混社会的人，不怕狠人，就怕这样的懂法又不要命的“文化流氓”。
私下里他早就把人埋了，但是现在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在县委督查组面前。
“算你有胆。”
张威恶狠狠地收起拳头，狠狠地吐出一口唾沫，说道：“既然公事公办，那就验！”
“老子身正不怕影子斜！”
他心里盘算着，只要今天把这些瘟神送走，回头找赵县长走个后门，把检测报告换一下，黑的也能变成白的。
“不用再去实验室了。”
李明远蹲下身子，从那的钢筋柱子上又掰下一块巴掌大的混凝土块。
他把灰白色的东西放在手掌里掂了掂，之后递给了张威。
“张总，既然你说质量合格，那你就敢不敢尝一尝这块水泥的味道？”
张威愣住了，问道：“你有毛病啊？”
“水泥可以吃吗？”
“正规的河沙配制的水泥当然不能吃，也没有味道。”
李明远脸上的笑容瞬间就没了，他脸色冰冷地说：“但是海沙就不一样了。”
“海沙含盐量大，用舌头舔一舔就会感觉很咸。”
“海沙中的氯离子会腐蚀钢筋，造成混凝土胀裂，这是建筑行业的一条红线。”
“张总，你是不是要在这么多工人面前证明一下自己的清白？”
周围的空气瞬间就凝固了。
几十双眼睛一齐盯着张威。
那些工人也是本地人，他们虽然拿着张威的钱活，但是心里也知道，如果这房子盖成了，将来住进去的都是他们的乡亲。
张威的脸色先是红了，后来又变成白色，最后变成了青色。
他自然知道是海沙。
河沙一百二十元一方，海沙只要三十元，这两者之间的差价就是他给赵县长进贡的钱，也是他换豪车、的钱。
但是没想到，这个坐着办公室的小白脸居然也知道这样的土办法。
“李明远，你不要欺人太甚！”
张威恼羞成怒，一把把李明远手里的混凝土块打掉了，吼道：“这是施工重地，不和你扯这些没用的！”
“现在立刻给我滚出去，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张总的内心肯定不踏实。”
李明远拍了拍手上的土，没有去捡掉在地上的证据。
因为不需要了。
苏浅浅把刚才的一幕拍得一清二楚。
“苏浅浅，对样品进行取样。”
李明远发号施令。
躲在后面的苏浅浅此时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推了推眼镜，拿出专门的取样袋，在柱子上取了几块样品放进去，并贴上了封条。
“你们敢怎样？”
张威急了，冲上去要抢走苏浅浅手中的袋子。
“嘀——嘀——”
急促的警笛声由远及近。
三辆警车呼啸着开进了工地，尘土飞扬，直接停在了人群当中。
车门一开，七八个警察走了下来。
领头的是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帽子稍微有些歪，脸上满是不耐烦。
城南派出所所长叫马贵。
张威一见到马贵就笑开了脸，恶人先告状：“马所！你正好来了！”
“这几个人开车硬闯工地，撞坏大门，还打伤了我们的保安，还要抢走我们的商业机密！”
马贵在现场看了一圈，目光落在了李明远那辆只车头撞瘪了的大众车上，又看了看李明远。
结识了张威之后，两人没少一起喝酒。
“有人报警说这里有闹事的情况。”
马贵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到李明远面前，打着官腔：“这位同志，不管你是哪个单位的，破坏生产经营、损坏财物，这是违法的。”
“跟着我们去所里走一趟吧。”
他完全不管不顾，直接下结论。
苏浅浅气得浑身发抖，质问道：“你是警察还是保镖？”
“他们妨碍执法！”
马贵给苏浅浅使了个眼色，问道：“小妹妹说话要注意一下。”
“是谁妨碍了执法？”
“大门坏了，张总的下属受惊了。”
“带走！”
两个辅警拿着手铐就要过来了。
张威在一旁得意洋洋地抱起胳膊来对李明远做了一个中指的动作。
清河的一亩三分地，龙就得盘着，虎就得卧着。
李明远没有做出任何反抗，只是平静地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了手机，并且拨打了电话。
他没有避开任何人，直接开启了免提。
“喂，林书记？”
“我是明远。”
“我在惠民佳苑现场进行检查。”
“使用了很多违规的海沙，证据很充分。”
“但是我不能走，城南派出所的马贵所长说我破坏生产，要带我和审计局的同志去拘留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
随后就传来了林建军压着怒火的声音，声音很大，马贵也能听到：“让马贵接电话。”
马贵马上出了一身冷汗。
他当时只想着替张威出头，并没有弄清楚那个年轻人是谁。
能直接给县委书记打电话，并且称呼为“林书记”而不是“林书记办公室”的，在全县又能有几个呢？
李明远把手机递了过去，说道：“马所长，林书记想跟你谈谈有关破坏生产的定义。”
马贵颤抖着手接过了手机，腰立刻弯曲到了九十度，结巴着说：“林……林书记，我是马贵……”
“马贵！”
“有谁给你这样的权利去抓县委深改办副主任呢？”
“谁胆敢妨碍县委督查工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