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语学院。
桑落落一边归拢书本一边对室友说:“你们先回吧,我得去上选修课。”
“好,我帮你把书包带回去。”孟琳背起自己书包,又顺手拎过她的。
“谢啦!”桑落落背起画板和她们一起下楼,孟琳挽着谈书音和苏南先回宿舍。
到了美术教室,一股松节油和颜料特有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
里面已有二三十位来自不同院系的学生,三三两两地站着或坐着,低声交谈。
桑落落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支好画板。
紧接着,授课老师走了进来,气质随性。
教室里安静下来。
“下午好,我是林册,是你们的老师。”林册站在台上,声音温和:“第一课,我们不谈理论,只做一件事——看见。”
他走到窗边,唰地一下拉开本就敞开的窗帘,让光线更无保留地涌入。
“看见什么?”有学生小声问。
“看见光。”林册回答,“看见它落在哪里,又从哪里消失,看见光影如何勾勒出事物的轮廓……”
桑落落微怔。
光……
笔尖沙沙作响,竟鬼使神差地勾出一个少年挺拔又模糊的轮廓。
——十七岁遇见他,他就成了她世界里,唯一悬在头顶、从未坠落的星光。
–
回宿舍要穿过一条宽阔的银杏大道。
她正低头走着,身前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和兴奋声。
“快!真的回来了!就在东门!”
“谁?那个人消失了一年的人?”
“对,论坛都炸了!说是刚从英国回来,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比以前更让人移不开眼。”
几个女生像一阵雀跃的风,从她身边小跑而过。
擦肩而过的瞬间,零碎的词句飘进她耳中。
“那劲儿……野死了,可气质又贵得不行,两种极端的特质在他身上完美融合……”
“光是看一眼,都让人腿软……”
桑落落钉在原地。
他回来了?
脚步已不听使唤,跟着那群女生的方向挪去。
心脏从听到那个名字起,就跳得乱了章法。
东门是僻静的侧门,此刻却反常地聚拢了人群。
大家都踮着脚尖,朝门外张望,脸上带着兴奋又期待的神色。
桑落落的目光,猝然定格在门外的那道身影上,再也无法移开。
门外停着一辆黑色的宾利慕尚,沉静而扎眼。
车旁那道身影,即使只穿着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西裤,依旧醒目得像一道劈开庸常的光。
是京野。
真的是他。
不再是论坛视频里隔着屏幕的影像,不再是旁人话语中辗转流传的传说。
是真真切切、有温度、有影子、与她呼吸着同一片喧嚣空气的京野。
他正微微侧身,与一位金融学院的知名教授交谈。
谈得差不多了,教授瞥了眼周围:“瞧瞧,一年不见,大家对你热情不减啊。”
京野没往人群看:“教授,您就别拿我开玩笑了。”
教授拍了拍他肩膀,“你坐飞机也累了,先回去休息,明天再来上课。”
他微微颔首,拉开车门。
黑色宾利无声驶离。
围观的人群发出意犹未尽的叹息,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去,嘴里还在不停讨论着刚才惊鸿一瞥的惊艳。
桑落落沿着树荫,脚步虚浮地慢慢往前走,脑海里全是刚才那道白色的身影。
身旁,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生身影匆匆错过。
脑海里下意识浮现一个比较:这人穿的白衬衫,怎么看都少了点味道,远没有京野穿得好看。
同样的白,穿在京野身上,不是温和的暖白,而是清冽如冰、带着距离感的冷白。
像初冬清晨的薄霜,干净利落,映着光,却没什么温度。
这让她想起了第一次真正看见他的场景。
那时她高二,京野高三,是隔壁京市一中的传奇。
一个连名字都带着锋芒的风云人物,是无数女生心中的白月光,也是无数男生想要超越的目标。
那年盛夏,两所高中举办篮球友谊赛,赛场就在她们二中。
篮球场被围得水泄不通,喧嚣鼎沸,震耳欲聋的呐喊声几乎要掀翻屋顶,大半女生都是冲着“京野”这个名字来的。
他上场时,是唯一没穿统一队服的。
白T,黑裤,站在一群色彩鲜明的队员里格外显眼。
他打得很好,但真正让人记住的是他打球的方式。
对手用隐蔽的推搡性质小动作犯规,裁判没吹。
他稳住了身形,不争辩,面上没什么表情。
只在下一回合,用一模一样的动作再过对方一次。
篮球应声入网,他侧过头,对着裁判很淡地牵了下嘴角,“这样,算犯规吗?”
后来他被三人包夹,进退空间被锁死。
场边响起嘘声和聒噪的嘲笑。
他不急不躁,对着围堵他的人,做了一个请的随意手势。
而后,在嘘声达到顶峰的刹那,他后撤步,后仰,起跳。
篮球划出一道极高的弧线,“唰”一声空心入网,声音清脆得令全场一静。
他稳稳落地,没有看失魂落魄的对手,也没有理会场边瞬间爆发的欢呼。
撩起冷白眼皮,朝观众席上刚才骂一中最凶的男生方向,缓缓抬起食指,在唇边轻轻一按。
是一个安静又比任何呐喊都更具压迫感的“噤声”手势。
他优雅,却带刺。
用最合乎规则的方式,展现出最狂妄的姿态,让你难堪到无话可说,却又无可奈何。
他身上有种说不清的肆意痞坏感,像是长在骨子里的,危险又勾人。
比赛结束,他随手撩了下汗湿的额发,在一众簇拥与注视中,转身离场。
桑落落停下脚步,站在树下斑驳的阴影里,微微仰起脸。
傍晚的光线有些晃眼,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的脸上,留下细碎的光斑。
在这片眩目的光晕中,记忆里那个少年的轮廓与如今的人,无声地重叠在一起。
两抹白色,一样的干净,一样的遥远,一样的,让她可望而不可即。
她低下头,眨了眨眼,让那片因强光而残留的幻影,慢慢从视网膜上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