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两旁的梧桐树飞快地向后退去。
那辆通体漆黑的装甲车驶过时,整条街仿佛都安静了一瞬。
车身长约七米,宽近三米,厚重的复合装甲在阳光下泛着哑光金属的冷泽。
车顶架设着银白色的能量护盾发生器,此刻处于待机状态,只在边缘流动着隐约可见的微光纹路。
这是十九城联合防御联盟配发的专属座驾,型号“玄武-7”,官方代号“移动堡垒”。
据说常规导弹正面命中,也只能在装甲上留下一道焦黑的划痕。
路边的行人们纷纷驻足。
一个提着菜篮的大妈停下脚步,张大嘴望着缓缓驶过的庞然大物,手里的葱差点滑出来。
“这什么情况?”旁边卖早点的大叔探出半个身子,油条在手里忘了放下,“拍电影呢?”
“你见过哪个剧组开得起这个?”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推了推镜架,目光凝重,“那是军方的车,玄武系列。我在新闻里见过,说是导弹都打不穿。”
“导弹都打不穿?!”卖早点的大叔倒吸一口凉气,油条终于掉进油锅里,“那里面坐的是什么大人物?”
“不知道。”中年男人眯着眼看向渐渐远去的车影,“可能是重要的保护任务吧。最近诡异活动频繁,那些大人物出行都得这阵仗。”
人群议论纷纷,各种猜测和惊叹像涟漪般扩散开去。
而此刻,这辆“导弹都打不穿”的移动堡垒内部,车内空间比从外面看上去宽敞得多。
真皮座椅柔软得能陷进去半个身体,空调吹出的冷气带着淡淡的清香,防弹玻璃过滤后的阳光变得柔和,在地板上投下朦胧的光斑。
仪表盘上密密麻麻的指示灯像星星一样闪烁,显示着车辆各项系统的运行状态。
姜小鸢坐在副驾驶座上,整个人都快趴到挡风玻璃上了。
“老爸老爸!”她的声音因为兴奋而拔高了八度,“这还是我第一次坐这台车哎!泰——酷——辣——吧!”
她一边喊,一边用力在座椅上颠了颠屁股,真皮座椅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姜管家手握方向盘,目不斜视,只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老爸你叹什么气嘛!”姜小鸢完全没被打击到,反而更兴奋了。
“你看这个座椅!你看这个仪表盘!你看这个——这个——这个什么都好酷!以后要是天天坐这个出门,我做梦都能笑醒!”
姜管家沉默了两秒。
“小鸢。”
“嗯?”
“坐好。”
姜小鸢“哦”了一声,乖乖坐直。但屁股还在偷偷颠。
后座。
林辰靠在窗边,目光从车窗望出去,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街景。
他的侧脸在阳光下轮廓分明,看不出什么表情。
苏清雪坐在他旁边,隔着大约二十厘米的距离,此刻,她正微微扬起下巴,用一种“求表扬”的眼神,斜睨着林辰。
“怎么样?”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尾音却忍不住微微上扬,那是藏都藏不住的得意。
林辰收回目光,看向她。
又看向前面副驾驶座上那个还在偷偷颠屁股的双马尾,再看向驾驶座上那位腰背挺直、目不斜视的老管家。
然后他回过头,对上苏清雪那双亮晶晶的、带着“快夸我”的期待的眼睛。
他沉默了一秒。
“之前师傅跟我说过——”
他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行天之道的人,生来就是被阳光照耀的。”
苏清雪眨了眨眼。
“但是——”林辰顿了顿,目光扫过这辆装甲车的每一个角落,从防弹玻璃到能量护盾发生器,从复合装甲到紧急逃生系统,“被阳光照耀,和被人用装甲车三百六十度无死角保护起来,好像不是一回事。”
苏清雪挑眉:“所以呢?”
“所以我不太习惯。”
苏清雪的笑容僵了一瞬。
然后她抿了抿唇,那股得意劲儿收敛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夹杂着心疼和愧疚的情绪。
“那时候要不是你说什么‘走到考场感受一下放松情绪’,”
她垂下眼睫,声音低了下去,“你都不会出事。”
林辰沉默。
片刻后,他轻轻“嗯”了一声。
“那时候年轻。心态不太好。”他说完,目光望向窗外。
苏清雪看着他。
阳光从车窗落进来,在他侧脸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十八岁的少年,眼底却有某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如水的光。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前面突然传来姜小鸢的声音——
“你们在说什么?”
她整个人已经从副驾驶座上扭过来,双马尾随着动作甩出一道弧线,眼睛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
“什么心态不好?什么出事?什么年轻?我怎么一句话都听不懂?”
苏清雪:“……”
林辰:“……”
两人对视一眼,又默契地移开目光。
“没什么。”苏清雪面无表情。
“大人的事。”林辰语气平淡。
姜小鸢的眼睛眯了起来,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射,像一台人形测谎仪。
“不对。”她缓缓说,“你们有事瞒着我。”
“没有。”
“有。”
“没有×2。”
“有!”
“小鸢,坐好。”姜管家的声音从驾驶座平静传来。
姜小鸢“嘁”了一声,不甘不愿地转回去,但耳朵还竖得老高,像只警惕的兔子。
苏清雪轻轻舒了口气。
她下意识看向手腕上的通讯器,那是星辉学院配发给学生的专属装备,集成通讯、定位、紧急呼叫等功能,表盘是淡蓝色的全息屏幕,此刻正显示着“信号正常”的字样。
然后,通讯器亮了。
一道急促的声音从里面炸开——
“呼叫!呼叫!有人听得到吗?”
车内四人同时一静。
“我——我是星辉学院二年级学员秦幽!我负责的A区巡逻任务中遭遇A级诡异!被偷袭了,受伤严重!请求支援!坐标已发送!重复——请求支援!”
姜小鸢第一个炸毛。
“什么什么?!”
她整个人差点从座椅上弹起来,双马尾都竖了,“A级诡异?!现在出现?!就在A区?!”
柳管家目光微凝,迅速扫了一眼仪表盘上弹出的全息地图。
“根据当前位置,我们离A区最近。”
他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语速快了几分,“距离约四公里,正常行驶需要八分钟。开启应急模式可缩短至四分钟以内。”
姜小鸢扭头看向后座,脸上写满焦急:“大小姐,我们怎么说啊?”
“继续开车。”苏清雪的声音很冷,冷得像腊月的风。
姜小鸢愣住了,她有些困惑的问道“小姐我们不去看看吗?”
“继续开车。”苏清雪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手腕的通讯器上,眼底没有一丝波澜。
“没有什么比林辰觉醒更重要。”
通讯器里,秦幽的声音还在断断续续地传来:“有人吗……我快撑不住了……诡异还在附近……请求……”
苏清雪的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前世,就是这个声音,在同样的位置,用同样的语调,把她从林辰身边骗走。
二十分钟。一个岔路口。一辈子的悔恨。
她不会再上当。
苏清雪抬起眼,看向姜小鸢。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此刻没有一丝温度。
“小鸢,我说了,没有什么比林辰觉醒更重要。”
姜小鸢有些急,但是看到大小姐的眼中的寒霜,她从没见过大小姐这个样子。
那是某种更深层的、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死死护在身后的、近乎偏执的坚定。
她点了点头,认真的说道:“好的,小姐,我明白了。”
车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只有通讯器里秦幽的求救声还在断断续续地响着。
然后——一道声音打破了寂静。
“不用。”
所有人看向林辰。
他靠在窗边,姿态依然从容。
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他轮廓边缘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我们去看一眼。”他说。
苏清雪皱眉:“林辰——”
林辰看向她,目光平静,“离觉醒还有两个小时。从这里到A区,处理完事件,再赶去觉醒中心,时间完全够。”
“可是——”
“坐视不管,恐怕不太行吧。”他打断她,声音不重,却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分量。
苏清雪咬住下唇。
她知道他说得对。
身为觉醒者,放任A级诡异在人口密集区活动,这不是她从小受到的教育,也不是她自己的本心。
可是——
她看着他。
看着这张她失去过一次的脸。
理智告诉她:不行!不能去!那个地方是陷阱!你忘了吗!你忘了那天发生了什么吗!
“林辰!”
姜小鸢的声音把她从天人交战中拉出来。
“你疯了!”
小女仆整个人都转过来,指着林辰的鼻子,“那是A级诡异!你一个没觉醒的凑什么热闹!老老实实让老爸送你去觉醒中心!”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凶巴巴的,眼底却有真切的担忧:
“我和小姐下车处理就行!你乖乖去觉醒!听见没有!”
林辰看向她。
那双总是懒散的眼睛,此刻却微微弯起,带着一点笑意。
“师傅说过——”
他抬起右手,指尖并拢,缓缓指向车顶的方向。
车内三人同时看着他。
阳光从他指缝间漏下,在眉眼处投落一片温柔的阴影。
“太阳的光辉,是为了让黑暗中的人看清前路。如果因为害怕被灼伤就躲起来,那就不是太阳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像落在水面上的石子。
姜小鸢张着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苏清雪看着他,目光复杂。
姜管家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若有所思的光。
林辰放下手,看向苏清雪。
“走吧。”
他说,嘴角带着一点笑,“我也想看看,秦幽那家伙究竟能咋样。”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
轻到只有苏清雪能听出那底下藏着的东西。
她看着他。
看着他眼底那抹平静的、从容的、仿佛什么都在预料之中的光。
然后,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层偏执的寒意已经消散了大半。
“姜叔。”
姜管家:“在。”
“去A区。”
姜管家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是点了点头,修长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飞速划过。
“收到。切换应急模式,预计三分五十秒抵达。”
话音未落,车身猛地一震。
窗外景色开始以更快的速度向后飞掠,街边的行人和车辆都被压缩成模糊的色块。
姜小鸢被惯性按进座椅里,却还是忍不住扭头看向后座,眼睛里写满困惑。
林辰回给她一个“没事”的眼神。
就在这时,车载广播自动启动了。
一道甜美的女声从音响里传出——
“紧急通知:因A区出现A级诡异活动迹象,原定于今日上午九时开始的第十九城觉醒仪式将暂时延迟。请各位觉醒者及家属保持冷静,不要恐慌,等待专业人员处理完毕后,另行通知新的觉醒时间。重复——”
姜小鸢“啧”了一声:“果然延迟了。”
苏清雪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通讯器的边缘。
秦幽。
这一世,你会露出什么样的马脚呢?
与此同时。
A区边缘,一栋高楼的楼顶。
晨风猎猎,吹得人衣袂翻飞。
一个穿着深灰色兜帽衫的人站在天台边缘,手里握着一架高倍望远镜,正对着远方那辆疾驰的黑色装甲车。
他看了一会儿,放下望远镜。
阳光从他身后照来,把他的脸藏在兜帽的阴影里,只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下巴。
“秦幽他们赶过去了。”他对着空气说,声音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语。
“不过,很遗憾——”
他顿了顿。
“你恐怕不能从林辰那里下手了。”
兜帽微微转动,朝向装甲车消失的方向。
“他也在那辆车上。”
他沉默了两秒。
“你随机应变吧。”
说完,他转过头,望向城市另一个方向。
那里,觉醒中心的高塔在晨光中泛着银白色的光芒,塔顶的异能监测装置正在缓缓旋转,扫描着整个城市上空每一丝能量的波动。
“觉醒之日出现A级诡异……很快就会有其他异能者赶来。”
他顿了顿。
“你做好准备。”
话音刚落,他的身形开始变得模糊。
像墨滴入水,像烟雾被风吹散。
他的轮廓渐渐虚化,颜色渐渐褪去,最后彻底融进天台的阴影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有风还在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