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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殿下,殿下?您醒醒,陛下召您入宫呢。”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隔着厚厚的冰层,又像是从水底往上浮时听到的岸上的呼唤。模模糊糊,断断续续。

赵榛想睁开眼睛,眼皮却沉得像灌了铅。他挣扎着,费力地撑开一条缝——光刺进来,他下意识闭上,又睁开,再闭上,再睁开。

一张脸凑在眼前。

年轻的,十五六岁,眉清目秀,穿着内侍的袍子,一脸焦急。那张脸离得太近,近到他能看清对方鼻尖上冒出的细汗。

“殿下!殿下您总算醒了!”那小内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您这是怎么了?叫了您半天都不应,吓死奴婢了!”

赵榛看着他,不说话。

他认得这张脸吗?好像认得,又好像不认得。上一世在宫里待了那么多年,来来往往的内侍成千上万,他哪能都记住。

但他记得一件事——上一世,没有人敢这样凑在他脸前说话。不是因为他有多大的架子,是因为宫里的规矩。内侍和主子说话,得低着头,垂着眼,退着步。

可眼前这个,凑得这么近,像是急坏了,顾不上规矩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个人,是真的担心他。

赵榛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涩得厉害。

那小内侍赶紧转身,从旁边的桌上端过一碗温水:“殿下先喝口水,润润嗓子。”

赵榛接过碗。手是稳的,没有冻疮,没有裂口,皮肤光洁。碗是温的,白瓷,釉面细腻,碗底有一尾小小的青鱼——那是定窑的瓷器,他在五国城梦见过无数次。

他低头喝水。水是温的,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甜味,是汴京的水,不是五国城那股混着泥沙的苦水。

一碗水喝完,他把碗还给那小内侍,又躺了回去。

闭上眼睛。

再睁开。

还在这里。

不是梦。

那小内侍又凑过来:“殿下,您没事吧?要不要奴婢去请太医?”

“不用。”赵榛终于发出声音,沙哑,低沉,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那……”小内侍犹豫了一下,“陛下那边……”

“什么时辰了?”

“辰时三刻了,殿下。诸位皇子殿下都已经进宫了,您是最晚的一个。”

辰时三刻。上元节。宫宴。

赵榛慢慢坐起来。

动作很慢,慢得像生锈的机关在转动。不是故意的,是身体还不习惯——在五国城,他每天只能蜷缩在柴草上,连翻身都是奢望。现在忽然能坐起来,能伸直腿,能感觉到后背离开墙壁的那种空旷,反而有点不习惯了。

他低头看自己。

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料子柔软光滑,是丝绸的。袖口绣着一枝淡淡的梅花,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宫里针工局的手艺。

他伸出手,翻来覆去地看。

年轻的。没有冻疮。没有裂口。十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这是十五岁的手,是在宫里养尊处优的手,是没有在五国城的雪地里挖过冻土的手。

他抬手摸自己的脸。

光滑的。没有胡须。没有冻伤留下的疤痕。皮肤还有少年人特有的细腻,下巴上连胡茬都没有,净得像刚剥壳的鸡蛋。

这是十五岁的脸。

他低头看自己的身体——被子是绸面的,绣着缠枝花纹,盖在身上又轻又暖。褥子是厚厚的新棉,软得人往下陷。枕头是瓷的,套着青色的枕套,枕套上绣着两只鸳鸯。

他抬头看四周——

雕花的窗棂,糊着上好的明纸,透进来的光是柔和的。窗边摆着一张紫檀木的书案,案上放着几本书,最上面那本是《东京梦华录》,书页还翻开着,摊在“上元”那一章。书案旁边是一只铜制的熏笼,炭火烧得正好,笼上的薄被烘得暖洋洋的。熏笼里燃的是上好的龙脑香,淡淡的香气弥漫在整间屋子里,不浓不淡,恰到好处。

窗外,隐隐传来喧嚣声。

那是人声。是笑声。是叫卖声。是锣鼓声。是无数声音汇成的、独属于上元节的热闹。那声音很远,又很近,隔着墙,隔着院子,隔着几重门,还是能清晰地传进来。

赵榛听着那声音,愣住了。

他有多久没听见这样的声音了?

在五国城,只有风声。只有雪声。只有野狗的嚎叫。只有金兵的喝骂。只有父皇的咳嗽。只有六哥的沉默。

那些人间的声音,那些活着的声音,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过了。

“殿下?”那小内侍又凑过来,小心翼翼地看着他,“殿下,您怎么了?”

赵榛转过头,看着他。

“今年是?”

“啊?”小内侍一愣,“今年是政和五年啊。殿下,您这是……”

政和五年。

他十五岁。

刚被封为定王。

金太祖完颜阿骨打刚刚在东北称帝建国,梁山泊上,晁盖还没出世,宋江还在郓城当押司,一百零八将还散落在天南海北,等着命运的召唤。

一切,还来得及。

赵榛掀开被子,下床。

脚踩在地上,是温热的。地龙烧得很好,地面铺着细密的地砖,踩上去暖洋洋的。不是五国城永远化不开的冻土,不是那些能把人脚趾冻掉的冰面。

他站起来,腿有点软,晃了一下。

那小内侍赶紧来扶,被他轻轻推开。

他站在那里,闭着眼睛,感受着这一切——脚底的温热,身上的柔软,空气中的香气,窗外的人声。这些都是真的,都真实得让人想哭。

但他没有哭。

他睁开眼睛,走到铜镜前。

铜镜擦得很亮,能清晰地照出人影。

镜子里是一张十五岁的脸。

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稚气和慵懒——眉毛微微上扬,眼睛半睁不睁的,像还没完全睡醒。嘴唇抿着,嘴角有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随时准备打个哈欠。脸型还没完全长开,带着一点婴儿肥,让人想捏一把。

头发睡得有点乱,几缕碎发搭在额前,还有一撮翘在头顶,像一只没睡醒的呆头鹅。

这是十五岁的他。

上一世,他也曾这样站在铜镜前,看着这张脸,觉得一切都理所当然。觉得上元节就该热闹,觉得宫里就该温暖,觉得父皇就该坐在龙椅上,觉得这些都会永远持续下去。

后来他知道,没有什么会永远持续下去。

他抬起手,摸了摸镜子里那张脸。

凉的。铜镜是凉的。

他盯着镜子里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十五岁的眼睛——但眼神不是十五岁的。

那眼神里,有在五国城的雪地里跪了三天三夜的麻木。有亲眼看着十七弟被野狗撕咬却不敢动的屈辱。有看着父皇披着羊皮在地上爬行的痛苦。有听着妹妹们被押走时的哭声越来越远的绝望。有钦圣皇后投河那天,被按着跪在岸边不准去救的无能为力。

有三十岁亡国奴所有的沧桑。

有从里爬回来的人该有的样子。

那双眼睛和这张脸,像是两个不相的东西,被强行拼在了一起。年轻的脸,苍老的眼神——看着镜子里这个陌生人,赵榛忽然有点想笑。

他低头,看见腰间挂着一块玉。

正是那块残玉。

“定天下玉”。

此刻还温热着,贴在身上,像刚刚被体温捂热。他伸手握住它,那股温热又传来,像是在说:我在,我一直都在。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十五岁的自己。

看着那张年轻的脸,那双苍老的眼睛,那撮翘起来的呆毛,那块温热的残玉。

看着这个从五国城的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孤魂,披着一副十五岁的皮囊,站在政和五年的铜镜前。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先是淡淡的,只是嘴角微微扬起。然后弧度越来越大,露出牙齿。然后肩膀开始抖动,然后整个人都抖起来。

他笑得无声,笑得弯下腰,笑得扶住铜镜的边缘才没让自己倒下去。

那小内侍吓坏了:“殿、殿下?!”

赵榛摆摆手,继续笑。

那小内侍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王爷笑得像个疯子。

他当然不知道这笑容里有什么。

这笑容里有十五岁少年不该有的沧桑——那是经历了国破家亡、亲眼看着至亲一个个死去的人,才会有的沧桑。

这笑容里也有三十岁亡国奴终于等来的癫狂——那是被命运踩进泥里、被折磨得体无完肤、然后忽然发现老天给了自己一次重来机会的人,才会有的癫狂。

笑着笑着,赵榛的眼眶红了。

但没有眼泪。

早就流了,在五国城那些夜晚,在十七弟被拖出去的那夜,在钦圣皇后沉入冰河的那天,就已经流了。

他直起身,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

然后他整理衣袍。

动作很慢,很懒,像是刚睡醒的猫在伸懒腰。他理了理衣领,抚平袖子上的褶皱,把那撮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没按住,又翘起来了。算了,翘着就翘着吧。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还愣在原地的小内侍,语气慵懒得像刚睡醒的猫:

“上元节?好啊。”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小内侍还愣着。

赵榛冲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十五岁少年的净,也有三十岁亡魂的意味深长:

“让父皇等着。儿子这就去……给他请安。”

说完,他慢悠悠地走出门去。

窗外,政和五年的东京城灯火通明,万家团圆。

街上挤满了人,有说有笑,有吃有喝。孩子们举着灯笼跑来跑去,大人们三三两两地聊着天。卖糖葫芦的,卖汤圆的,卖面具的,卖花灯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远处的戏台上正在唱戏,锣鼓声隐约传来,混合着人群的喧嚣,汇成一片热闹的海洋。

这是大宋最好的年代。

这是上元节最亮的灯火。

这是赵榛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间。

他站在廊下,望着那片灯火,望着那些他以为再也见不到的街巷,望着那些在五国城的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人间烟火。

夜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寒意,但更多的是春天的气息。那是冰雪消融的气息,是万物复苏的气息,是活着的气息。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没有人知道。

没有人知道这个刚刚睡醒的慵懒少年,是从靖康二年的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孤魂。

没有人知道他刚才在镜子里看到的,是一张十五岁的脸和一双三十岁的眼睛。

没有人知道他的手握紧了腰间那块温热的残玉,像是在确认什么。

也没有人知道,他刚才那句“给父皇请安”,说的是这一世的第一句话,也是上一世最后一句话——在五国城的囚室里,他曾经无数次望着北方,想说这句话,却再也说不出口。

他睁开眼睛,望着那片灯火。

嘴角微微扬起。

还是那副慵懒的样子,像一只刚睡醒的猫。

但他的手,始终没有离开那块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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