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名字叫陈厌,生于一九九七年农历七月十五,子时。
据说我落地那天,整条巷子的狗嚎了半夜,接生婆把我抱出来时犹豫了半天才敢开口:“……这孩子后背有块青斑,像、像只手攥着脊椎骨。”
我爷爷陈玄生是这城里最后一位真懂风水的先生,罗盘和鲁班尺从不离身。他见我第一面就闭眼掐了指诀,半晌叹了口气:“阴年阴月阴时,鬼门抬轿的命。叫‘厌’吧,鬼神见了也厌弃,说不定能活。”
但我没活得太好。
从小到大,我总在梦见到同一个地方:一口被红绳缠满的枯井,井边坐着个穿黑褂子的背影,手里攥着一把湿淋淋的头发。每次我想走近,就会猛地惊醒,后背那块胎记火烧一样疼。
爷爷从不让我进他西厢房的书房,说里面放了“地骨”——风水行当里,管山脉水脉的气眼叫地骨,动之折寿。可我十八岁那年,他忽然把我叫进去,指着墙上一幅焦黄的山势图:“咱家三代人守着一个秘密,现在得告诉你。”
他顿了顿,眼角皱纹深得像是刀刻的。
“你背上那东西,不是胎记。是地图。”
三天后,爷爷失踪了。
西厢房只剩下一地狼藉的符纸,还有桌面上用香灰写的八个字:“井开眼,人替骨,勿寻。”
而我后背那块“地图”,从那天起,开始一天比一天烫。
直到昨晚洗澡时,我扭头瞥见镜子里——那只青黑色的手印,五指的位置,隐隐浮出了朱砂似的字迹。
我颤抖着摸过后背滚烫的皮肤,打开手机摄像头对准后背——镜面反射里,那些朱砂色的字符在青色“手印”的指节位置浮了出来,像烧红的烙铁在皮肤下发光。
是篆体,但我认识。爷爷从小我认这些。
食指部:“巽位缺,水倒流。”
中指:“寅时三刻,石马抬头。”
无名指:“七月半,井吐烟。”
最后一小指上的字迹最淡,也最诡异:“人替骨,鬼穿衣。”
冷汗顺着脊椎滑下,正滴在那块胎记上。突然,一阵刺骨的寒意从那里炸开,我眼前猛地一花——
枯井。红绳。黑褂子的背影。
但这一次,梦里的画面清晰了。那个背影缓缓转过头,我看不清脸,只看见他手里攥着的不是头发,而是一截惨白的、带着关节的……人骨。他把骨头递向我,井里传来汩汩水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爬出来。
“咚!咚咚!”
剧烈的拍门声把我拽回现实。凌晨三点,谁会来?
我从猫眼看出去,楼道灯坏了,只隐约看见一个瘦高的轮廓。那人穿着一身过时的深蓝色中山装,帽子压得很低。
“陈厌?”门外的声音很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你爷爷留了东西,让我交给你。”
爷爷失踪四天了。警方立了案,但我知道没用——书房里那些用血画了一半的符还摊在桌上,普通人看不见,但我看得见,那些符在慢慢变黑。
“什么东西?”我没开门。
“一张票。”门外人说,“去青峦镇的火车票,今天最早一班,五点四十。”
我后背的胎记又是一阵灼痛。青峦镇——爷爷那幅焦黄山势图右上角,就用朱砂圈了那个地名,旁边小楷批注:“地骨初现处”。
“我凭什么信你?”
门外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听见一句让我血液几乎冻结的话:
“你背上那东西,叫‘执骨印’。那不是地图,是契约。你爷爷用自己的命,给你换来了七天时间。”他顿了顿,“今天是第二天。七天后,井里的东西会顺着这印子,爬进你的身子。”
“你到底是谁?!”
没有回答。只有什么东西从门缝底下塞了进来——一张硬质车票,上面印着青峦镇,K4137次,05:40,04车厢13号座。
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飘落在车票旁边。
照片里是年轻的爷爷,站在一口井边,旁边还有三个人。他们都穿着七八十年代的衣服,对着镜头笑,但所有人的脸都被抠掉了,只剩下黑洞洞的窟窿。照片背面有一行钢笔字,是爷爷的笔迹:
“当年我们四个下去,只有我上来了。现在该你了,厌儿。别信他们任何一个。”
他们?照片上除了爷爷,明明还有三个人……可爷爷说“别信他们任何一个”。
我猛地拉开门。
楼道空无一人,只有声控灯在惨白地闪烁。地上用粉笔画着一个小小的箭头,指向楼梯间。旁边写着一个字:
“跑”。
几乎同时,我后背的胎记突然剧痛——不是灼热,是冰冷,像有只冰冷的手真的攥住了我的骨头。我扭头冲进屋里,抓起爷爷留下的帆布包(他失踪后我一直收拾好放在门口),把桌上的山势图、罗盘、还有一本他常翻的《撼龙经》塞进去。
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我住了十八年的房子。
我知道,我可能回不来了。
——
K4137次列车,凌晨五点四十的绿皮车,车厢里空荡荡的。
我按照车票找到13号座位,靠窗。刚坐下,对面就来了人——一个穿红色冲锋衣的年轻女人,二十出头,扎着高马尾,手里拿着一台很专业的相机。她看了眼车票,又看看我,眉头微皱。
“13号?”她问。
“嗯。”
“巧了,我14号。”她在我对面坐下,打量着我,“你也去青峦镇?那地方都快废弃了,旅游?”
“算是。”我含糊道,把帆布包往里挪了挪。
列车开动了。窗外城市逐渐退去,山峦像黑色的兽脊匍匐在地平线上。我拿出爷爷的山势图,在桌上小心展开。那女人瞥了一眼,忽然“咦”了一声。
“你这图……是手绘的?”她凑近了些,“这标注手法,我好像在我老师那儿见过。他是个民俗学家,专攻地方风水和禁忌。”
我心里一紧:“你老师叫什么?”
“周墨。上周他去了青峦镇,说有个重要发现,之后就没消息了。”她盯着我的眼睛,“你认识他?”
周墨。照片上被抠掉脸的四人之一。爷爷的笔记里提到过这个名字,用红笔圈了,旁边写着:“聪明,但太信书”。
“不认识。”我移开目光,看向窗外。隧道一个接一个,车窗玻璃倒映出车厢——我猛地僵住了。
在玻璃倒影里,我旁边的座位上,坐着一个穿黑褂子的人。
低着头,手里攥着一把湿淋淋的头发。
和我梦里的背影一模一样。
我缓缓转过头。
旁边的座位空着。
但座位上,有一滩水渍,正慢慢洇开成一个人形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