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那摊在空座位上慢慢洇开的水渍,人形的轮廓越来越清晰,甚至能看出佝偻的背、低垂的头。车厢顶灯滋滋闪烁了几下,光线暗了一瞬,就在那一瞬间,我似乎真的看见一个黑色轮廓坐在那里。
“喂,你没事吧?”
对面的声音把我拽回来。红衣女子皱着眉看我,又顺着我的目光看向旁边湿漉漉的座位,但她的表情只有疑惑——她看不见。
或者说,那东西此刻“不在”她的视线里。
“没什么。”我迅速收起山势图,塞回帆布包,但动作太急,包里那本《撼龙经》滑出来半截,露出书页间夹着的一张旧照片——就是那张四人合影,脸被抠掉的照片。
红衣女子眼尖,伸手就按住照片边缘:“等等,这照片……”
她抽出来,对着光线仔细看,脸色渐渐变了。
“这是我老师。”她指着照片左边那个被抠掉脸的身影,手指点在空洞边缘,“我认得他的站姿,还有这块手表——他戴了二十年,表带这个地方有个裂口。”她又看向旁边的人,“这是陈玄生先生?我老师提起过他,说他是最后一位懂‘地骨’的人。你和他什么关系?”
我后背的胎记隐隐发烫。爷爷警告过“别信他们任何一个”,但眼前的女人似乎真的知道什么,而且她老师周墨已经失联。或许,她有我想知道的信息。
“他是我爷爷。”我说。
她猛地抬头,眼神复杂:“陈老先生也去了青峦镇?”
“失踪了。四天前。”
沉默。列车驶入更长的隧道,车厢彻底暗下来,只有安全指示牌泛着绿光。在幽暗里,她的声音很轻:“我老师上周给我发过最后一条信息。他说,青峦镇的井‘醒了’,当年他们埋下去的东西,要爬出来了。他还说,如果一周后他没联系我,就去找一个叫陈玄生的人,或者他的后人。”
“埋下去的东西?”我问。
“他没细讲,只说那是‘不该动的地骨’。”她顿了顿,“我叫林晚,民俗学研究生。我不是风水行当的人,但我相信有些事情……科学暂时解释不了。”
隧道尽头的光越来越近。就在车厢重新亮起的刹那,我眼角余光瞥见——旁边座位上的水渍消失了,但车窗玻璃的倒影里,那个黑褂子人影依然坐在那里,而且,他的头似乎抬起来了一点。
“你刚才在看什么?”林晚突然问。
“你看不见?”
“看不见什么?”
我犹豫了一下,但后背的灼痛在加剧,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蠕动。时间不多。“我从小能看见一些……不该看见的东西。爷爷说,是因为我的八字和这块胎记。”我简单说了梦境、执骨印,还有那个穿黑褂子的存在。
林晚听得很认真,没有质疑,只是等我讲完后,她从自己背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到某一页,推到我面前。
页面上是手绘的图案:一口井,井身缠满红绳,绳子上挂着铜钱。井边有四个小人,其中一个被红笔圈了出来。图案下方有笔记:
“青峦锁龙井,镇物为‘替骨’。四人下井,一骨替一命。出井者,背约,当还。” 笔迹是另一个人的,很工整。
“这是我老师笔记本的复印件。他失踪后,我在他办公室找到的,就偷偷复印了。”林晚说,“‘替骨’是什么?”
我盯着那行字,想起爷爷写在照片背后的“人替骨,鬼穿衣”,还有门缝下塞进来的那句“你爷爷用自己的命,给你换来了七天时间”。
一个可怕的猜测在成形。
“也许,”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涩,“当年我爷爷他们四个人,在井下用某个东西(替骨)做了交易,换了什么。但只有爷爷一个人遵守约定上来了,其他三个人可能……没上来,或者上来的不是本人。现在期限到了,井里的东西要讨债。爷爷用自己换了七天,让我去完成那个约定,或者……”
“或者你成为下一个‘替骨’。”林晚接上了我没说完的话。
列车广播响起:“青峦镇站,到了。请下车的旅客准备好行李……”
窗外是一个破旧的小站,雾气浓得化不开,月台上只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灯下似乎站着一个人影,一动不动的朝着列车方向。
我和林晚对视一眼,抓起行李走向车门。下车时,阴冷的湿气扑面而来,混着一股淡淡的、像是香灰又像铁锈的味道。
月台上那个人影不见了,只剩那盏灯在雾里孤零零地亮着。
林晚打开相机,对着雾气笼罩的站台拍了张照片,然后低头查看屏幕,脸色一白,把相机递给我。
取景框里,照片显示:在雾气中,刚刚空无一人的月台上,密密麻麻地站着十几个模糊的黑色人影。他们都面朝我们下车的方向。
而我后背的胎记,在这一刻,烫得像要烧穿皮肤。
执骨印浮现的第二句谶言,在灼痛中清晰起来:
“雾吞人,灯引魂,见影莫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