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大明天启年间,朝局初定却暗流涌动,熹宗皇帝沉迷木工,朝堂之上党争渐起,民间虽偶有苛捐杂税,却也未碍着江南江北的市井繁华。山东东昌府清河县,地处运河之畔,乃南北水陆通衢要地,京杭大运河穿城而过,漕船往来如梭,帆影连天,南来北往的客商、贩夫走卒络绎不绝,将江南的丝绸、茶叶,北方的粮食、铁器,尽数在此集散。
这清河县虽非通都大邑,却也是市井繁庶、烟火鼎盛之地。青石板铺就的街巷纵横交错,如蛛网般蔓延开来,主道宽丈余,可容两辆马车并行,两侧皆是鳞次栉比的店肆:绸缎庄的幌子随风招展,绣着“瑞锦祥”“庆和泰”的字样,门内挂着流光溢彩的绫罗绸缎;粮铺的门楣下堆着鼓鼓囊囊的粮袋,空气中弥漫着谷物的清香;茶馆酒肆人声鼎沸,店小二肩搭白巾,往来穿梭,吆喝声、谈笑声、碗筷碰撞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还有些挑着担子的小商贩,沿街叫卖着糖葫芦、糖画、豆腐脑,吆喝声清脆婉转,回荡在巷陌之间。
街巷两旁的民居错落有致,多是青砖灰瓦的四合院,院墙高耸,朱漆大门上钉着铜环,门楣上或挂着牌匾,或贴着“福”字,墙角种着石榴、月季,偶有藤蔓顺着院墙攀爬,点缀着几分生机。寻常百姓家的窗棂上,糊着麻纸,透着昏黄的灯光,晨起时,妇人在院中捣衣,孩童在巷口追逐嬉闹,处处皆是烟火气息;富贵人家则朱门大院,飞檐翘角,影壁上刻着吉祥纹样,门旁立着石狮子,气势恢宏,府内亭台楼阁、花园池塘一应俱全,尽显世家气派。
城中东北角,便有这样一处气派府邸,乃是当地故家王氏所居。王氏先祖曾官至招宣使,手握一方兵权,显赫一时,世人便称其府邸为王招宣府。这府第历经数代经营,虽近年家道渐衰,却依旧难掩昔荣光:朱红大门漆色虽有些斑驳,却依旧光亮,铜环擦拭得锃亮,叩之有声;大门两侧立着两尊半人高的石狮子,昂首挺,怒目圆睁,威严肃穆;进门便是一座青砖影壁,壁上刻着“松鹤延年”的纹样,线条流畅,栩栩如生;影壁之后,是一条铺着青石板的甬道,两侧栽着苍松翠柏,枝繁叶茂,遮天蔽,甬道尽头,便是府中的正厅。
正厅为五间硬山顶建筑,雕梁画栋,梁上绘着五彩祥云、花鸟瑞兽,檐下挂着宫灯,虽未点亮,却也透着几分庄重;厅前是宽阔的月台,月台两侧摆放着石桌石凳,供人休憩;月台之下,是一片开阔的庭院,庭院中凿有池塘,池塘中种着荷花,岸边栽着牡丹、芍药、玉兰,每到花开时节,姹紫嫣红,香气袭人;庭院两侧,是东西厢房,厢房之间有回廊相连,回廊的栏杆上雕刻着精美的花纹,行走其上,脚下是青石板的凉意,耳边是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别有一番雅致。
府中豢养着不少奴仆,有洒扫庭院的仆妇,有奔走传话的小厮,还有专门伺候主母、小姐的丫鬟,各司其职,井井有条。其中有一婢,年方一十五岁,本姓潘,家中排行第六,府中上下皆称她六姐,小字金莲。
这潘金莲,原不是府中家生丫鬟,乃是城南潘裁之女。潘裁本是个裁缝,一手针线活还算周正,可偏偏嗜赌好吃,终流连于赌场酒肆,将微薄的家业挥霍一空,家中常常釜中生尘,缸无粒米。待到金莲九岁之上,恰逢连年荒旱,颗粒无收,潘裁走投无路,狠下心肠,将亲生女儿卖与王招宣府,身价不过纹银五两——这五两银子,在当时虽够寻常百姓家数月用度,却买断了金莲的骨肉亲情,定了她前半生的奴婢命运。
自入府以来,金莲便被分配到后院,跟随府中专门的教习妈妈学习。她生得一副七窍玲珑心,聪慧过人,教习弹唱,她一学便会,琵琶、古筝弹得婉转悠扬,歌声清越动听;教习读书写字,她过目不忘,不仅能识字断句,还能写一手娟秀的小楷;便是描龙绣凤、扎花剪彩,她也学得极为用心,针针线线皆齐整出彩,绣出的花鸟栩栩如生,仿佛要从绢上飞出来一般。
更兼她天生一副好容颜,眉如远山含翠,不画自青,眉梢微微上挑,添了几分灵动;眼似秋水横波,不泪自柔,眼眸清澈透亮,顾盼之间,自带几分风情;肌肤莹白胜雪,细腻如酥,仿佛吹弹可破;体态轻盈,翩如弱柳,行走时腰肢轻摇,步态婀娜。最惹人注目的,是她一双金莲小脚,自幼便按明代女子的规矩缠裹,缠得端正纤小,弓弯纤细,仅三寸有余,行走时莲步轻移,姿态温婉,真是天上少有,地下无双。府中上上下下,无论是主母还是其他丫鬟,谁不暗赞一声,这潘六姐,生得一副倾国倾城的相貌,可惜了出身卑微,只是个丫鬟。
只是无人知晓,这具娇美皮囊之内,装的却不是大明年间女子的魂魄,乃是三百年后,二十一世纪一所大学堂里,一个正读大三的读书女子。
那女子姓苏名清,年方二十一,专修古典文学,平里别的不爱,独独痴迷研读《金瓶梅词话》。她深知这部奇书不仅是一部言情小说,更是一部活生生的晚明社会史,书中的风俗礼仪、人物性情、市井百态,皆藏着晚明的社会缩影。为此,她泡在书馆,翻遍古籍,考据书中的每一个细节,从服饰器物到饮食起居,从人情世故到官场规则,夜不辍,案头的笔记堆得高过人头,字迹娟秀,密密麻麻,皆是她的心血。
这夜,月色皎洁,透过书馆的窗棂,洒在案头,映得书页泛着微光。苏清久坐不倦,手中捧着一部线装的《金瓶梅词话》,细细研读,当读到“王招宣身死,府中解散,金莲转卖张大户”这一回时,心中不禁感慨万千,为潘金莲的命运唏嘘不已。连来的疲惫一同涌上心头,神思昏倦,眼皮沉重如山,再也支撑不住,伏案而眠,手中还紧紧攥着书页。
睡梦之中,只觉天旋地转,耳边忽闻哭声嘈杂,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悲悲切切,撕心裂肺,乱成一片,仿佛就在耳边回响。鼻中突然冲入一股极浓极杂的气息,不是现代书馆里的纸张墨香,而是旧木的腐朽之气、女子所用脂粉的浓香、供佛线香的淡烟,还有远处厨房飘来的柴烟浊气,几味气息混在一处,呛得她口发闷,猛地一挣,睁开了眼睛。
这一睁眼,苏清只觉魂飞魄散,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眼前不是熟悉的书馆,而是一间古色古香的厢房,陈设简单却整洁:一张雕花的木床,床幔是半旧的月白色绫罗,上面绣着淡淡的兰花纹样;床前摆着一张梨花木的梳妆桌,桌上放着一面黄铜铜镜,铜镜边缘刻着缠枝莲纹样,旁边摆着一个小巧的脂粉盒,里面装着铅粉、胭脂,还有一支银簪、一把木梳;墙角放着一个衣柜,柜门是雕花的,隐隐能看到里面叠放的衣物;地面是青石板铺就的,透着几分凉意,墙角还放着一个炭盆,里面的炭火早已熄灭,只剩下些许灰烬。
她下意识地抬手,却发现自己的手变得小巧,纤细纤细,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哪里还是她那双握笔写字、略显粗糙的手?低头一看,身上穿的是一件水红绫袄,领口、袖口绣着精致的缠枝花纹,下身是月白绫裙,裙摆垂落,质地轻薄,随风微动;脚下穿着一双尖尖小小的三寸绣鞋,鞋头绣着一朵嫩莲,针脚细密,触目惊心——这不是她的身体,这是一双古代女子的脚,一双缠过足的金莲!
身量骤缩,四肢纤细,浑身都透着一股少女的娇弱,她,变小了,变矮了,变成了一副十五六岁的少女身躯。
就在这时,面前立着一个十五六岁的丫鬟,一身青布比甲,里面穿着素色布裙,鬓边着一朵青绒花,眉眼爽利,神情又急又怕,眼圈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正是书中与潘金莲自幼一处、形影不离的春梅。
春梅见她醒来,再也忍不住,一把扯住她的衣袖,用力摇了两摇,声音发颤,几乎哭出声来:“六姐,你还睡!天塌了!天大的事来了!老爷昨夜突发中风,倒在书房里,太医来看过,说是一口气没上来,凌晨便去了!”
“六姐……”苏清喃喃自语,这两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她头顶炸响,浑身瞬间冰冷,血液仿佛瞬间冻住,手脚发软,险些从床上跌下来。
她穿越了。
不是穿成公主贵女,不是穿成书香闺秀,竟是穿进了她夜研读的《金瓶梅》里,穿成了书中最艳、最苦、最惨、最身不由己的潘金莲。
更要命的是,一穿,便穿在了命运最凶险、最关键的一道关口——王招宣府败落,树倒猢狲散,她即将被发卖,送入张大户的虎口。
她自幼读史,深知这张大户是何等人物:年近六旬,肥头大耳,满脸油光,肚大如鼓,平里贪淫好色,性情暴虐,家中已有妻小,妻妾成群,却依旧不知满足,常常眠花宿柳,流连于风月场所。他肯花六两银子买她一个丫鬟,绝不是为了使唤做工,纯粹是为了她这一身绝世美色,想要将她收为外室,肆意玩弄。
一旦入府,她的清白难保,名节难保,身子更难保。往后,若是触怒了张大户的正妻,便会被他报复性地白白嫁与那个“三寸丁谷树皮”武大郎——那个身材矮小、相貌丑陋、懦弱无能、以卖炊饼为生的男人。从此,她便会一步步踏入泥潭,坠入深渊,被西门庆引诱,被世人唾骂,最终落得个被武松斩、身首异处的凄惨下场。
她是现代女子,受学堂教化,知礼义,重身心清白,一身傲骨,心气极高,怎肯受那老朽糟糠之辱?怎肯任由命运摆布,重蹈书中覆辙,落得那般凄惨下场?
一时间,惊、恐、悲、愤、绝望,五味翻涌,一齐冲上心头。两行清泪,再也抑制不住,簌簌落下,滴在水红绫袄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冰凉刺骨。
春梅见她垂泪,自己也心酸难忍,伸手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哽咽道:“六姐,我常听人说大户人家死了主家就要发卖奴仆。你我自幼一处长大,同吃同住,同甘共苦,情同亲姊妹,一朝分离,天各一方,不知你我各入谁家,是好是歹。你模样生得这般标致,若是去了那财主大户之家,最是阴险险恶,人心难测,主母、姬妾之间争风吃醋,稍有不慎,便会惹祸上身。你千万要自保,凡事忍一忍,莫要任性,莫要强出头,免得受了委屈,连个诉苦的人都没有。”
金莲含泪点头,喉咙哽咽,一句话也说不出,心中一片混乱,如乱麻缠绕。她想喊,想闹,想大声反抗,想脱口而出“我不是潘金莲,我是来自三百年后的苏清”,可话到嘴边,却只能硬生生咽回肚里。
她清楚得很——在这大明朝,丫鬟不是人,是物件,是牛马,是主人的私有财产,说卖便卖,说打便打,半点不由人。主母既已收了张大户的银子,便是定了她的去处,她若反抗,便是抗主,便是以下犯上,轻则棍棒加身,打得皮开肉绽,重则被官发变卖,打入娼门,从此万劫不复。她孤身一人,无亲无故,无依无靠,没有任何反抗的资本,只能任由主人摆布。
正悲切慌乱之际,门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管事刘妈妈粗声粗气的呵斥,如打雷一般,震得人耳膜发疼:“潘六姐!快来前厅候着!迟了一步,仔细剥了你的皮,一顿好打!”
金莲浑身一颤,吓得肩头一缩,连忙止住哭声,只得扶着春梅的手,慢慢从床上坐起来,擦眼角的泪水,强撑着身子,一步步挪出房门。
抬眼望去,昔雕梁画栋、锦绣繁华的王招宣府,如今已是一片凄凉景象。府中各处都高悬着白幡,素灯摇曳,白色的纸钱随风飘散,空气中弥漫着线香和纸钱燃烧后的味道,隐隐传来主母和府中女眷的哭声,悲悲切切,令人心碎。仆妇小厮们往来奔走,搬运行李箱笼,箱笼堆叠如山,有的被磕碰得边角破损,里面的衣物散落出来,一片狼藉;还有的仆妇小厮围在一起,低声议论着自己的去处,脸上满是惶恐和茫然,真个是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
在原主记忆中,她在这府中,整整生活了六年。九岁入府时,她饥寒孤苦,面黄肌瘦,无依无靠,是府中给了她一口饭、一件衣,将她养大;是春梅夜相伴,陪她度过了无数孤寂的子,在她受委屈时,陪她流泪,在她开心时,陪她欢笑;是教习妈妈耐心指点,教她读书写字、弹唱女工,才有了今样样精通的模样。这里有她的少年岁月,有她仅存的一点温暖,有她熟悉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
她一路缓缓前行,踏过铺着青石板的回廊,回廊的栏杆上,昔精美的雕花已有些斑驳,上面还沾着些许灰尘;走过曾经繁花似锦的花园,如今百花凋零,杂草丛生,池塘里的水也变得浑浊,岸边的石凳上积满了落叶;经过书房,书房的门敞开着,里面的书架歪斜,书籍散落一地,昔老爷读书办公的桌椅,如今也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路过琴房,琴房里的琵琶还放在案上,琴弦已断,孤零零地立在那里,仿佛在诉说着往的繁华与今的凄凉。
处处皆是旧景,处处皆是回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心上,每一处,都牵扯着她的不舍。九岁入府的懵懂,初学弹唱的笨拙,和春梅在花园里嬉戏的快乐,被教习妈妈训斥后的委屈……一幕幕,如水般涌上心头,清晰得仿佛就在昨。
可从今往后,这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了。一旦踏出这府门,便是永别,便是与这段安稳岁月的彻底决裂。
泪,又一次止不住地流,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青石板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冰凉刺骨。心,沉得像坠了一块千斤铅块,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知道,从踏出这朱红大门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便再无半分安稳。等待她的,是张大户的虎狼窝,是身不由己的命运,是书中早已写定的、一条看不到尽头的绝路。而她,苏清,顶着潘金莲的名字,只能一步一步,艰难地走进去,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也别无选择。
此时,远处的运河上,漕船的鸣笛声隐隐传来,与府中的哭声交织在一起,诉说着这天启年间,一个普通女子的悲凉命运。巷陌间的商贩依旧在吆喝,茶馆酒肆依旧人声鼎沸,可这世间的热闹,却再也与她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