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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姜汤面的热气在厨房里翻滚,辛辣的味道呛得江渔眼睛发酸。她把面倒进大海碗,舀了满满一勺汤,汤面上浮着金黄的姜丝和细碎的葱花。手在抖,碗沿烫得指尖发红,但她没松手。

推开厨房门时,那个年轻人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双臂抱在前,身体微微前倾,像是要把自己缩成一团。他坐的那块地面已经积了一小滩水,清澈的水渍从椅子脚下漫开,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画出不规则的形状。

江渔把碗放在他面前,碗底和桌面接触时发出沉闷的声响。

“趁热吃。”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巴巴的。

年轻人缓慢地抬起眼皮,眼睛里蒙着一层雾。他看着那碗面,看了很久,久到江渔以为他是不是看不见。然后他突然伸出手,手指僵直,几乎是抢一样捧住了碗。碗很烫,他的手心迅速泛红,但他没松手,反而把碗往怀里又搂了搂。

“烫……”他含糊地说,低下头,整张脸埋进蒸腾的热气里。

江渔退回柜台后,没坐下,就站着看。年轻人吃面的样子很急,几乎是用吞的,筷子用得不利索,好几次面条从筷尖滑落,掉回汤里,溅起滚烫的汤汁。他不躲,任由汤水溅在脸上、手上,只是埋头猛吃。

吃到一半,他突然停住了,筷子悬在碗上,汤汁一滴滴往下掉。

“不够辣。”他说,声音闷在碗里。

“什么?”

“不够辣。”他抬起头,脸上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汗水还是面汤,“我妈做的,比这辣。她说,姜要多放,辣出一身汗,寒气就出来了。”

江渔盯着他。年轻人大概二十五六岁,很瘦,颧骨突出,眼睛深陷,工装左口绣着模糊的字,仔细看能辨认出“临江”和“纺织”几个字。衣服是湿的,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肋骨的形状。

“我去加。”江渔说。

她重新进厨房,砧板上还剩下半块老姜。菜刀起落,这次切得更狠,刀背砸在姜块上,发出砰砰的闷响。姜汁溅进眼睛,辣得她直眨眼。她把新切的姜丝扔进小碟,又舀了一勺滚汤冲进去,端着出去。

年轻人接过碟子,直接把姜丝倒进碗里,用筷子搅了搅,夹起一大口塞进嘴里。咀嚼的动作很用力,腮帮子鼓起又凹陷,喉结上下滚动。汗水从他额头冒出来,混着之前的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你家哪儿的?”江渔问。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外婆的笔记里写得清楚——别问。

年轻人没立刻回答。他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端起来,仰头,碗底朝天,一滴不剩。放下碗时,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空气里凝成白雾,虽然现在是六月的深夜。

“临江。”他说,抹了把嘴,“不过出来打工五年了,没回去过。”

“想家?”

“想。”他说得很脆,然后顿了顿,“更想我妈做的面。每次下雨,工地没法活,工友们聚在棚子里打牌,我就想。想得心里发慌。”

窗外又下起雨了。雨点砸在卷帘门上,噼里啪啦,像有人在撒豆子。路灯的光在雨幕里晕开,整条街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中。

“今天雨大。”江渔说。

“嗯。”年轻人看着窗外,“我最讨厌下雨天。”

“为什么?”

“因为我是下雨天死的。”

空气凝固了。江渔的手指抠进柜台边缘,木刺扎进指甲缝里,细微的刺痛让她保持清醒。年轻人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说“今天星期二”。

“三年前,六月十七号。”年轻人继续说,眼睛还看着窗外,“也是这么大的雨。我在纺织厂上夜班,晚上十一点下班。骑电动车回租的房子,路上有个坑,白天市政施工没填平,下雨积满了水,看不清深浅。”

他说话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在回忆,又像在确认。

“车头栽进去了,人飞出去。头撞在马路牙子上,就一下,不疼,就是嗡的一声。然后我就躺在水里,雨打在我脸上,睁着眼,能看见路灯的光,一圈一圈的,像过年放的烟花。”

江渔的喉咙发紧。她想说点什么,比如“别说了”,或者“都过去了”,但话卡在嗓子眼,吐不出来。

“躺了多久不知道。”年轻人转回头,看着江渔,眼睛湿漉漉的,“后来有人来了,打120,救护车呜呜地叫。我被抬上去,有个护士一直拍我的脸,说‘醒醒,别睡’。我想说我醒着呢,但说不出话。再后来,就到了一个很亮的地方,很多人排队,排很长很长的队。”

他停下来,舔了舔嘴唇。江渔下意识地去倒了杯水,推过去。年轻人没接,继续说。

“排到我时,管事的翻本子,说不行,你阳寿还没到,是意外。我说那我回去。他说回不去了,身体坏了。我说那怎么办。他说等,等机缘。我问等什么机缘。他说,等你把最想的事了,就能重新排队。”

“最想的事?”江渔听见自己问。

“嗯。”年轻人点头,终于端起那杯水,没喝,只是捧着,“我当时就想,我要是死了,最遗憾的是什么。想来想去,是想再吃一碗我妈做的姜汤面。出来打工五年,就回家过两次年。每次都说‘妈,我想吃你做的面’,每次都没吃上。不是忙,就是觉得下次还有机会。”

他笑了,笑得很苦,嘴角往下撇。

“所以我就等。等了三年。这三年,我就在出事的那条路上转悠,下雨天出来,不下雨就躲在桥洞里。看着那个坑被填平,看着路重新修好,看着又有人在那里摔跤。我想,总有人能看见我吧,总有人能给我口吃的吧。但是没有。活人看不见我,死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忙。”

“直到今天晚上。”他看向江渔,眼神很复杂,“我闻到味道了。姜汤的味道,从你这店里飘出来,隔了一条街都能闻见。我就跟着味道走,走到门口,看见灯还亮着。我想,就是这儿了。”

江渔的腿有点软,她撑着柜台才站稳。后脊梁一阵阵发冷,像是有人在她脖子后面吹气。

“你怎么……”她清了清嗓子,“你怎么确定我能看见你?”

“不确定。”年轻人说得很直白,“我就是想试试。敲了门,你开了,我就知道了。”

两人之间沉默了大概半分钟。雨声填满了沉默,淅淅沥沥,没完没了。

“还要再来一碗吗?”江渔问。

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摇头。“不了,饱了。其实……其实我尝不出味道。”

“什么?”

“尝不出味道。”他低头看着空碗,“就是觉得暖和。从里到外,暖和了。这三年,我从来没暖和过,总是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但现在好了,暖了。”

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那滩水渍还在他脚下,在灯光下泛着光。

“多少钱?”他问,手伸进工装口袋。

江渔想说“不要钱”,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十五。”

年轻人掏出一把零钱,皱巴巴的纸币,卷边的硬币。他数出十五块,放在桌上,硬币压着纸币,怕被风吹走似的——虽然店里本没风。

“谢谢。”他说,朝江渔鞠了一躬,腰弯得很深,停了大概三秒才直起来。

“你……”江渔喉咙发,“你现在要去哪儿?”

“去我该去的地方。”年轻人笑了笑,这次笑容轻松了些,“排队,投胎,重新做人。下辈子,下雨天一定回家吃面。”

他转身朝门口走。湿透的工装裤腿贴着膝盖,每走一步,都有水珠从布料缝隙里挤出来,滴在地上。走到门边时,他停住,回头。

“老板娘。”

“嗯?”

“你是个好人。”他说,眼睛亮晶晶的,“谢谢你没赶我走。”

风铃响了。年轻人推门出去,身影没入雨夜。江渔冲到门边,拉开一条缝往外看——街道空荡荡的,只有雨在下,路灯的光在积水里摇晃。那个人不见了,像从来没出现过。

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心脏在腔里撞,咚咚咚,像要跳出来。手心里的汗是冰的,额头上的汗是热的,混在一起,黏腻腻的。

坐了好一会儿,她才撑着膝盖站起来,腿还是软的。走到桌前收碗,那十五块钱还压在桌面上。她拿起纸币,对着灯看——是第四套人民币的旧版五元,深褐色,图案是藏族和人物头像。这种钱早就不流通了,银行都收不到。

硬币更老,是1981年的一分钱铝币,边缘已经磨得发亮。

江渔把钱攥在手心,硬币硌得掌心生疼。她走到柜台后,拉开抽屉,把昨晚老太太给的那份旧钞拿出来,和今天的放在一起。都是旧钱,都是不该出现在市面上的钱。

她把钱理整齐,用橡皮筋扎好,放进抽屉最里层。关抽屉时,手停在半空。

不对。

她重新拉开抽屉,拿出那沓钱,一张张数。老太太给了十五块,年轻人给了十五块,一共三十。但手里的钱,多了。

多了一张十块的旧钞,第四套人民币那种蓝灰色的十元,上面印着汉族和蒙古族人物。

江渔把那张十块钱抽出来,翻来覆去地看。钞票很旧,但平整,像是被人仔细抚平过。背面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很轻,几乎看不清:

“我妈叫陈玉兰,住临江县红旗街道37号。如果有一天你路过,告诉她,志远吃饱了,不冷了。”

铅笔字被水晕开过,有些笔画已经模糊,但还能辨认。

江渔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然后她猛地转身,拉开门冲进雨里。夜雨劈头盖脸砸下来,瞬间就把她的头发、衣服浇透了。她站在长宁路中央,左右张望——街道空旷,路灯昏暗,只有雨幕连接着天地。

“陈志远!”她喊,声音在雨夜里传不出去,闷闷的,“你回来!”

没人回应。只有雨声,哗啦啦,哗啦啦。

她又喊了两声,一声比一声小,最后哑在喉咙里。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进嘴里,咸的,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回到店里时,她已经浑身湿透,和刚才那个年轻人没什么两样。她锁上门,靠着门板喘气,水从头发梢往下滴,在脚边积成一摊。她低头看着那摊水,水里倒映出天花板上摇晃的灯泡,还有她自己模糊的影子。

她有影子。

这个认知让她突然想笑,于是她就真的笑出来了,先是嘿嘿的低笑,然后变成咯咯的大笑,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都出来,混着雨水往下淌。笑到最后,变成了哭,没有声音,只是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啪嗒啪嗒砸在地上。

不知道哭了多久,哭到没力气了,她才直起身,抹了把脸。走到桌前,拿起那张十块钱,铅笔字已经被雨水晕得更模糊了,但“陈玉兰”和“红旗街道37号”还能看清。

临江县她知道,在隔壁省,坐火车要七八个小时。她没去过,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省城读大专。

江渔把那张钞票小心地夹进外婆的笔记本里,合上。墙上的挂钟指向凌晨五点十分,天快亮了。她应该关店上楼睡觉,但她睡不着。

她开始打扫。先擦桌子,把年轻人坐过的那张桌子里里外外擦了三遍,桌面,桌腿,椅子面,椅子腿。然后拖地,从门口拖到厨房,把那摊水渍彻底拖净。拖到柜台时,她停下来,看着柜台上那碗没动过的水——年轻人捧过但没喝的那杯。

她端起杯子,走到门口,拉开门,把水泼了出去。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融进雨里,消失不见。

关门,上锁,熄灯。

二楼房间的窗户没关严,雨飘进来一些,打湿了窗台。江渔关上窗,拉上窗帘,脱掉湿衣服,胡乱擦了擦身子,换上睡衣。头发还在滴水,她也懒得擦,直接倒在床上。

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走马灯一样转——穿寿衣的老太太,湿透的年轻人,外婆的笔记,黑色的聘书,还有那张写着地址的十块钱。

她翻身下床,从抽屉里翻出那张聘书。宣纸摸起来还是凉丝丝的,烫金的字在昏暗的房间里隐隐发亮。聘书右下角有个签名栏,空着,等着人填。

外婆签了,在三十多年前。现在轮到她了。

江渔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微微颤抖。签下去,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要接替外婆,继续在这家店,在这个阴阳交界的地方,给那些不该存在于世间的“客人”做饭。意味着她的余生,可能都要在深夜里度过,与死亡为邻,与遗憾为伴。

也意味着,她能有理由活下去。这家店能让她交得起房租,吃得上饭。而且,她能帮到那些人——如果那些还能被称为“人”的话。

笔尖落下,墨水在宣纸上洇开。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江渔。

写完最后一个字,聘书突然微微发热,烫金的字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恢复正常。与此同时,她听见楼下传来很轻的一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放在了柜台上。

江渔冲下楼。

柜台空空如也,但她拉开抽屉时,看见里面多了一样东西——一块木制的腰牌,深褐色,半个巴掌大,用红绳系着。牌子上刻着两个字:渡口。

她把腰牌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幽冥通达,阴阳两便。

风铃响了。

江渔猛地抬头,看向门口。天已经蒙蒙亮了,雨小了些,但还在下。透过玻璃门,她看见街上有人影在走动——是早起清扫的环卫工,穿着橙色的雨衣,一下一下地扫着积水。

活人的世界苏醒了。

而她的夜晚,结束了。

江渔握着那块腰牌,牌子温温的,带着某种木头特有的质感。她走到门口,把“营业中”的灯牌翻到“休息”那一面,然后拉下了卷帘门。

金属门滑到底,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在清晨的寂静里传出去老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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