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雪覆凌渊，灵脉尽断
残阳如血，泼洒在凌渊山终年不化的积雪之上，将整片天地染成一片凄厉的暗红。
呼啸的寒风卷着碎雪，刮过断壁残垣，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却盖不住空气中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息。曾经仙气缭绕、执掌一方修行界气运的凌渊沈家，在这一，沦为人间炼狱。
我跪在冰冷刺骨的雪地里，双膝深深陷进冻得坚硬的积雪之中，感受着寒意顺着衣料一点点钻入骨髓。双手被玄铁锁链洞穿，粗糙的铁齿嵌在皮肉之内，每一次轻微的动弹，都会带来撕心裂肺的疼痛，鲜血顺着指缝缓缓滴落，在纯白的雪地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转瞬便被寒风冻凝。
身前不远处，父亲沈苍玄挺直身躯倒在血泊之中，那柄陪伴他半生的凌渊剑横握在手，剑刃崩开数道缺口，灵韵尽散，可他至死都未曾弯下过半分脊梁。这位曾经威震一方的凌渊宗主，双目圆睁，望向我的方向，眼底残留着不甘与护犊的决绝。
兄长沈惊鸿单膝跪地，膛被一道狰狞的剑痕洞穿，气息早已断绝，可他的手依旧保持着前推的姿势，像是在最后一刻，仍在拼命将我推向安全之地。
曾经满堂欢笑、族人齐聚的凌渊大殿，如今只剩下断梁碎瓦，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全是我朝夕相处的亲人与师长。鲜血染红了整片雪地，浸透了冰层，将这片世代居住的故土，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坟墓。
而我，沈惊寒，凌渊少主，是这场浩劫之中，唯一的活口。
“凌渊少主，沈惊寒。”
一道戏谑而残忍的声音，自高处缓缓落下。
我艰难地抬起头，视线被额角流下的鲜血模糊，只能看见一群身着玄色黑袍的人影，立于断墙之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眼神之中充满了轻蔑与玩味，仿佛在看一只随手便可碾死的蝼蚁。
为首的男子面容阴鸷，手中把玩着一枚刻有凌渊云纹的白色玉佩，那是沈家宗主世代相传的信物，此刻却沦为敌人的玩物。他身后的修士个个气息凶悍，周身萦绕着浓郁的血腥与煞气，显然都是双手沾满鲜血的恶修。
“你父亲倒是硬气，宁死也不肯交出凌渊秘藏，只可惜，再硬的骨头，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也不过是一捏就碎的废物。”男子轻笑一声，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整个凌渊沈氏，千年基业，今起，便在这世间彻底除名。”
我咬紧牙关，口中满是铁锈般的血腥味，喉咙里发出低沉而破碎的嘶吼，却连一句完整的咒骂都无法说出。腔之中，那股滔天恨意如同岩浆般疯狂翻涌，几乎要将我的理智彻底焚烧殆尽。
我恨这些闯入家园、屠戮亲人的恶徒。
我恨自己修为浅薄，连与敌人同归于尽的资格都没有。
我恨这漫天风雪，冷得刺骨，却冻不灭这焚心蚀骨的绝望。
我今年不过十六岁，修行不过八年，堪堪抵达炼气七层，在家族同辈之中算不得顶尖，更无法与那些早已踏入金丹、元婴的强敌抗衡。在这场灭门之灾面前，我所有的努力与骄傲，都显得无比可笑。
“宗主，如何处置这小子？”身旁一名黑袍修士低声问道。
阴鸷男子垂眸看向我，眼神冷漠如冰：“废了他的灵脉，挑断他的经脉，扔去寒渊底。凌渊的人，不能死得太痛快，我要让他活着，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什么叫永世不得翻身。”
“是！”
两名修士应声上前，粗暴地拽起我的手臂。
我拼命挣扎，却被死死按住，动弹不得。一只覆盖着浑厚灵气的手掌，狠狠按在我的丹田之上，一股凶悍而霸道的力量猛地冲入，蛮横地冲撞着我体内尚未稳固的经脉与灵。
剧痛，瞬间席卷了全身。
我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灵脉一寸寸断裂的声音，像是有一把烧红的利刃，在我的丹田与经脉之中疯狂碾轧，每一寸血肉、每一道灵络，都在这一刻被彻底摧毁。
“啊——！”
再也压抑不住，一声凄厉的痛呼冲破喉咙。
意识在剧痛之中飞速模糊，身体如同破布娃娃一般被提起，朝着凌渊山后方那处万丈深渊狠狠甩了出去。
寒渊，是凌渊山最凶险的绝地，终年寒风呼啸，冰层万丈，坠入其中者，从无一生还。
风声在耳边疯狂呼啸，身体不断下坠，黑暗如同水般将我彻底吞噬。冰冷的风刮在脸上，如同刀割，断裂的灵脉之处，剧痛阵阵袭来，让我连昏死过去都做不到。
就这样死了吗？
带着满门血海深仇，带着亲人的冤屈与期盼，像一条野狗一样死在无人知晓的寒渊底，连报仇的机会都没有。
不甘心。
好不甘心。
我睁着沉重的眼皮，望着头顶那一线越来越遥远的天光，意识渐渐涣散。身体重重砸在寒渊底部的坚冰之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鲜血从口中狂涌而出，瞬间便被冰层冻结。
寒冷、剧痛、绝望、恨意，交织在一起，将我彻底淹没。
我躺在冰面之上，四肢僵硬，连抬动一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丹田破碎，灵脉尽断，修为尽失，从一位意气风发的凌渊少主，沦为一个连活下去都做不到的废人。
世间最惨烈的下场，莫过于此。
视线渐渐发黑，呼吸越来越微弱，我知道，自己的生命正在飞速流逝，用不了多久，便会与那些死去的亲人一样，彻底归于沉寂。
可即便到了这一刻，我眼底的恨意依旧未曾消散。
若有来生，若有一线生机，我定要让那些血债累累之人，血债血偿，定要让他们尝遍世间最痛苦的折磨，定要让凌渊沈氏的仇，百倍千倍地讨回。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心底立下血誓。
可我也清楚，这一切，都只是濒死之际的奢望。
寒渊底，无生机，无希望，无未来。
我闭上眼，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寒风依旧在耳畔呼啸，冰层的寒冷浸透了四肢百骸，将最后一丝温度也彻底夺走。我的世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深入骨髓的冰冷。
凌渊沈氏，终究还是亡了。
而我沈惊寒，也终将埋骨于此，成为这寒渊之中，一具无人知晓的枯骨。
岁月仿佛在此刻静止，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天，一道极其轻微的脚步声，缓缓打破了寒渊底的死寂。
那脚步声很轻，很稳，踏在坚冰之上，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却清晰地传入了我即将彻底沉寂的意识之中。
有人来了？
我混沌的意识微微一动，残存的力气让我艰难地掀开一条眼皮。
视线依旧模糊，只能看见一道纤细而挺拔的身影，站在距离我不远的冰面上。那人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在这漆黑阴冷的寒渊底，显得格外突兀，仿佛自带一片微光。
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躺在冰面上、奄奄一息的我。
没有怜悯，没有鄙夷，没有好奇。
只有一种平静得近乎淡漠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
我想看清她的模样，想知道她是谁，可眼皮重如千斤，意识再次开始涣散。我能感觉到，那人缓缓蹲下身，一只微凉而净的手，轻轻落在了我破碎的丹田之处。
一股温和却异常坚韧的力量，顺着她的指尖缓缓涌入我的体内。
那力量并不霸道，却异常稳固，如同春细雨，悄然滋润着我碎裂不堪的经脉与灵，将我那即将彻底溃散的生机，一点点强行拉了回来。
我涣散的意识，瞬间清醒了几分。
紧接着，一本古朴泛黄的线装书册，与一枚冰凉的储物戒，被轻轻放在了我的手边。
做完这一切，那道身影缓缓站起身，没有留下一句话，没有留下一个名字，转身便朝着黑暗深处走去，脚步轻盈，片刻之后，便彻底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我躺在冰面上，掌心贴着那本古籍与储物戒，残留着一丝微弱的温度。
那一点温度，在这无边无际的寒冷与黑暗之中，成了唯一的光。
我缓缓闭上眼，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本书册与储物戒紧紧攥在手中。
灵脉已断，可生机未绝。
修为尽废，可恨意未消。
跌入深渊，可微光已现。
我不会死。
我要活下去。
我要修复灵脉，重修修为。
我要血债血偿，复仇雪恨。
我要一步一步，走上这世间之巅。
至于那道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身影，我记不清她的容貌，记不清她的声音，只记得那一丝落在丹田的温和力量，记得那本救命的古籍，记得那枚充满生机的储物戒。
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总有一天，我会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足以跨越山海，寻遍天地，找到那个在我濒死之际，予我一线生机的人。
寒渊的寒风依旧呼啸，冰层依旧寒冷刺骨。
可躺在冰面之上的少年，眼底深处，那片早已死寂的黑暗之中，一点微弱却执拗的火光，悄然燃起。
那火光，名为活下去。
名为，变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