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旨的队伍乌泱泱地撤出沈府,只留下满室死寂和两口黑沉沉的棺材。
林肆走到府门外,正要上轿,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许觉!”
声音清越,却带着微微的颤抖。
林肆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
沈宴站在门槛内,一身月白襕衫在萧瑟冬日里显得格外单薄。
他眼眶发红,不像是哭过的红,而是血气上涌、极力压抑着某种剧烈情绪的红。
在旁侍立着的许保眉头一竖,尖着嗓子冷声呵道:“大胆!九千岁的名讳岂是你能叫的?”
林肆挥挥手,示意他退到一旁去。
待看到许保一行人退至十步开外,林肆才慢条斯理地看向门口的人影,笑道:“沈公子可有何要紧事要说与本督听?”
沈宴死死盯着他,胸膛起伏,像是要从那张脸上找出哪怕一点熟悉的影子。
可是没有。
从前那个沉默温和的少年像是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面前这个权倾朝野、手中鲜血无数的……九千岁。
直到现在,沈宴才终于愿意相信,这个人是真的变了。
“那道圣旨,那些话,还有这两口棺材……”沈宴的声音从齿缝里迸出来,每一个字都像带着血,“许……九千岁,你做这些的时候,心里可有过半分犹豫?”
林肆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本督奉旨办事,何须犹豫。”
“奉旨办事?”沈宴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又短又急,充满了无尽的讽刺,“好一个奉旨办事!那你告诉我,当年在梧桐巷里,那个会因为我爬树擦破皮偷偷给我上药、会说‘宴弟别怕,以后我保护你’的许觉……他也是奉了谁的旨,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沈宴死死地盯着林肆的眼睛,不放过他哪怕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可他注定要失望了。
林肆脸上那层冰冷的面具没有丝毫裂缝。
他甚至轻轻扯了下嘴角,露出一个近乎残忍的玩味的笑。
“沈公子怕是记错了人。”他的声音平静无波,“本督入宫多年,早已不记得对谁许下过此等承诺。若沈公子是想套近乎,求本督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怕是打错了算盘。”
沈宴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眼里的最后一点光,像是被这句话彻底掐灭了。只剩下死灰般的空洞,和一种彻底的心寒。
林肆不愿多待,转身便想走。
谁知沈宴虽已对他失望,可看见他转身离去,还是下意识地伸手拽住他的手腕,往自己的方向一扯。
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的沈宴立即收回手,一个“你”字刚说出口,就看见林肆向自己倒来。
他呆了片刻,没来得及躲闪,被林肆带着踉跄了几步,向后摔去。
沈宴下意识地想把林肆护在身前,可林肆的速度更快。
一只微凉的手紧紧地揽住他的腰,顷刻间,两人的位置就发生了翻转。
等沈宴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摔在了林肆的胸口。脸颊下是布料柔软的触感,带着主人温热的体温,鼻间还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草药苦味。
这人总是穿着一身宽大的九千岁官袍,看起来似乎高高在上,可近距离观察才能发现,他其实很瘦。
就连胸膛也单薄的过分。
沈宴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出口。
他抬起头,却在看见那抹刺眼的鲜红时瞳孔骤缩。
他们站的位置本就靠近门阶,刚刚那一摔,林肆的后脑不偏不倚地磕在凸起的石阶棱角上。
此刻他双眸紧闭,已经失去了意识。
温热的鲜血顺着青石阶蜿蜒而下,有几滴沾到林肆苍白的脸侧,竟将那张阴郁的面容衬出几分脆弱与惊心动魄的美感……
“……许觉!!”
——
“我真傻,真的……”
林肆的意识体悬浮在系统空间里,对着036哽咽。
他哪知道主角受对他执念如此深重,都要走了还扯他一下。
本来腿伤就没好全,现在好了,腿一软就趴人家身上去了。
他还在想着以什么姿势摔下去能够拯救一下自己身为九千岁的威名,结果主角受就跟傻了似的,躲也不躲,跟着他直挺挺地往下摔。
眼看着主角受的小脑袋瓜就要吧唧一下跟台阶来个亲密接触了,他自然不可能让人摔着。
万一主角受摔狠了,变成个傻子,他跟谁哭去!
在那种紧急情况下,他只能拿自己垫背。
现在好了……
剧情里根本就没有这一段啊!
主角受不会觉得他人还没坏透,从此对他改观吧?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林肆喃喃自语,“剧情的力量是强大的,一次小小的意外改变不了什么,我还是太自恋了哈哈哈哈!”
“……”
036缩在空间角落,有些嫌弃地看着林肆在那发癫。
它绕着林肆晃了几圈,用自己拟态出的白色光球往林肆后脑砸了一下。
【任务者,不要消极怠工。】
【你已经在系统空间待了两天了,我要负责所有新员工的监测工作,很忙的!】
林肆不听,继续嘤嘤嘤。
【……系统监测到剧情完成度未受影响】
林肆瞬间变脸,不再泫然欲泣,对着036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好的统子,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
有的时候036都佩服林肆,不说别的,这份毅力简直是高。
为了从它嘴里得到答案,已经软磨硬泡它两天了。
036彻底不想理林肆了,一脚把人踹出了系统空间。
……
再醒来时,鼻尖萦绕的是熟悉的属于九千岁府的昂贵熏香。
林肆睁开眼,看见了自己卧房那顶绣满繁复金线的帐幔。
他尝试动了动,浑身像是散了架,尤其是后脑那块,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醒了?”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林肆浑身一僵,缓缓侧过头。
皇帝赵珩正坐在他床边的紫檀木躺椅上,身上只穿着一件玄色常服,墨发未束,几缕散在肩头。
之前在养心殿烛火幽微,再加上林肆不敢光明正大地打量,所以直到现在他才看清赵珩的样貌。
作为主角攻的亲爹,赵珩的长相自然不差。三十岁上下,眉骨高耸,眼窝深邃,鼻梁挺直如刀削。嘴唇很薄,颜色淡得几乎与脸色融为一体。漆黑的瞳仁里映不出半点光亮,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看得人脊背发凉。
这是一张俊美但满是病气的脸。
赵珩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根本没看,只是垂着眼,目光落在林肆脸上,平静得可怕。
“陛下……”林肆想撑起身行礼,却因疼痛动作滞涩。
“躺着。”赵珩合上书卷,随手放在一旁的小几上。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林肆,看了很久。
房间里一片寂静。
“朕听说,”良久,赵珩才缓缓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你在沈府门前,为了护着沈宴,自己摔晕了。”
林肆的心猛地一沉。
皇帝不会以为我觊觎他看上的人了吧?
“奴才……是腿疾未愈,一时不察。”他低声解释。
“腿疾未愈?”赵珩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却透着一股凉意,“许觉,你是在怪朕了?”
他站起身,走到床边,阴影笼罩下来。
冰冷的手抚上林肆的脖颈,如同情人般轻柔地摩挲那块皮肤,却让林肆顷刻间毛骨悚然。
林肆的指尖在锦被下微微蜷缩。
“朕养了你这么多年,把你从泥潭里捞出来,给你权势,给你富贵,给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赵珩的声音越来越轻,也越来越危险,“不是为了让你……对别人念念不忘的。”
他忽然伸手,扣住林肆的脖颈,力道大得让林肆毫不怀疑自己要被直接掐死在这。
“许觉,你记清楚。”赵珩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像是要把这些话刻进他骨头里,“你的命是朕的,你这个人也是朕的。从里到外,每一寸都是。除了朕,没人能碰你——你也不许,再去碰别人。”
“听懂了吗?”
林肆被窒息感充满全身,他看着赵珩眼中那种近乎偏执的疯狂,只觉得浑身血液都流通不畅。
他连点头都做不到,费劲地去扒赵珩掐在他脖子上的手,眼前越来越模糊……
赵珩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松开手,转身走到窗边,背影在烛光下拉得很长。
“沈宴三日后入宫。”他背对着林肆,声音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那个失控的人根本不是他,“你好好养伤。三日后……朕要你亲自去接进宫。”
林肆大口喘着气,咳得撕心裂肺。
“怎么?”赵珩没有回头,“不愿意?”
“……奴才遵旨。”
赵珩沉默了片刻,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悦。
“许觉。”他说,“刚刚朕是真的想让你死。”
说完,他也不看林肆的反应,推门走了出去。
林肆捂着自己的脖子,突然有了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怪不得剧情里赵珩在位时原主不敢和他去斗,本本分分地做自己的一人之下。
这纯粹是个疯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