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成了勤行点的名人。
不是因为他多能打,也不是因为他突然有了啥了不得的灵。
就因为他坐在那儿,一口气破了三境。
明辨,融虚,自真。
这事儿像长了翅膀,没两天就飞遍了附近所有村镇,所有修行点。
“听说了吗?青云宗那边,有个杂役,没灵,靠勤修悟了道!”
“啥道?”
“真假虚实道!道主传下来的那个!一口气破三境!”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我二舅家三婶的儿子就在那边当杂役,亲眼见的!”
“我的天……那咱们是不是也能……”
“能!肯定能!道主说了,人人可修!”
类似的对话,在茶摊、在田间、在街头巷尾,到处都在发生。
林石坐在勤行点的院子里,能感觉到周围的气氛不一样了。
以前大家修炼,就是闷头,心里憋着一股“我要变强”的劲。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大家眼里有光,嘴里聊的,都是“真假”、“虚实”、“明辨”、“自真”。
陈默还是那个陈默,话少,活拼命。
但他现在走到哪儿,都有人偷偷看他,眼神里带着羡慕,还有一丝火热。
好像陈默身上挂了个牌子,上面写着“此路可行”。
这天下午,林石没去挑水。
他找了个安静的角落,盘腿坐下,闭上眼睛。
脑子里过了一遍老杂役乙说的七境。
明辨,融虚,自真,换真,无真,定真,归道。
陈默到了第三境。
自己呢?
引气境是基础,不算在这七境里。
那第一步,就是明辨。
怎么明辨?
林石试着像陈默那样,去“看”。
他睁开眼,看向院子里的那口井。
井就是井,青石砌的,井沿磨得光滑。
他盯着看,看了快一炷香时间,眼睛都酸了。
井还是井。
“不对。”林石嘀咕,“不是用眼睛看。”
他想起陈默当时说的话。
“那影子是虚的,不是真的树。”
“气息也不对。”
林石心里一动。
他重新闭上眼睛,这次不是用眼睛,是去“感觉”。
感觉那口井。
井水的气息,清凉,湿润。
青石的气息,厚重,沉稳。
还有……井沿上常年被绳子摩擦,留下的细微痕迹的气息。
这些气息混在一起,就是这口井。
林石试着去分辨,哪些气息是“真”的,属于井本身的。哪些是“虚”的,或者外来的。
比如,井边地上有一小片青苔,那是最近才长出来的,它的气息和井本身那股百年沉淀的气息,就不一样。
青苔的气息“新”,井的气息“旧”。
林石心里忽然亮了一下。
他好像摸到了一点门道。
不是用眼睛看破虚妄,是用心去分辨气息的真伪、新旧、虚实。
他睁开眼,看向旁边一个正在扫地的杂役。
那杂役一边扫地,一边嘴里哼着小调,心思明显没全在扫地上。
林石集中精神,去感觉。
他感觉到那杂役身上散发出的气息,有点“散”,有点“浮”,不像专心修炼时那种“凝实”的感觉。
“你心思没在扫地。”林石脱口而出。
那杂役一愣,停下动作,挠挠头:“你咋知道?”
“感觉出来的。”林石说。
杂役笑了:“行啊林石,你也快成陈默了?”
林石摇摇头:“差得远呢。”
但他心里有点高兴。
刚才那一瞬间,他好像真的分辨出了一点东西。
虽然很模糊,但方向对了。
这时,李叔和老杂役乙几个人凑了过来,坐在林石旁边。
“聊啥呢?”李叔问。
“聊明辨境。”林石说,“我刚试了试,好像有点感觉。”
老杂役乙抽了口旱烟,吐出个烟圈:“说说,啥感觉?”
林石把自己刚才分辨井和那杂役气息的感觉说了。
老杂役乙点点头:“是这么个意思。明辨境,就是练你这个‘感觉’。练到后来,真的假的,虚的实的,一眼……不,一感觉,就透。”
“那融虚境呢?”旁边一个年轻杂役凑过来问。
“融虚啊。”老杂役乙眯着眼,“就是把你感觉出来的那些‘虚’的、‘假’的东西,拿来自己用。像陈默那样,化虚避伤,以假。说白了,就是真假虚实,听你使唤。”
“自真境呢?”又有人问。
“自真……”老杂役乙顿了顿,“这个就厉害了。打碎别人给你的东西,功法也好,规矩也好,全不要。就找你自己心里最真的那个‘我’。找到了,显出来,那就是你的真我法相。陈默那把锤子,就是这么来的。”
院子里安静下来,大家都在琢磨这几句话。
林石问:“那后面的换真、无真、定真、归道呢?”
老杂役乙摇摇头:“后面的,我也只是听说。换真境,大概是用你自己的‘真’,去换掉世间的‘假’。无真境,是真假都没了,超脱了。定真境,是你自己立法则,你说啥是真,啥就是真。归道境……那就成道了,和道主一样了。”
众人听得目瞪口呆。
“我的妈呀……”年轻杂役喃喃道,“这……这得修到啥时候去?”
“修呗。”李叔说,“道主把路画出来了,能走多远,看你自己腿脚。”
“就是。”另一个杂役接话,“反正现在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机会。总比三年前强,那时候你想修,门都没有。”
这话一说,大家都点头。
是啊,现在多好。
有条路,尽管走。
走快走慢,都是自己的事。
就在这时,天空轻轻闪了一下。
不是异象,就是那种镜面反射阳光的自然光晕。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一股极淡、极平静的气息,从天穹那面光滑的“镜子”上轻轻扫过,拂过每个人的心头。
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拍了拍你的肩膀。
告诉你:我在看。
林石心里一暖。
道主虽然去了天外,但他留下的这面“镜子”,还在。
还在看着这个世界,看着每一个勤勉修行的人。
他抬头看天。
天空如镜,万里无云。
与此同时,另一个世界。
苏妄站在街头。
高楼像巨人一样挤在身边,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
车流像钢铁洪流,轰隆隆地碾过路面,扬起灰尘和尾气的味道。
行人匆匆,低着头,盯着手里发亮的小方块,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种麻木的疲惫。
苏妄穿着那身素袍,站在人群里,格格不入。
但没人看他。
或者说,没人“真正”看他。
偶尔有人瞥过来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这人有病吧穿成这样”的意味,然后就移开视线,继续赶路。
苏妄也不在意。
他抬起手,掌心向上。
一面巴掌大小、光滑无瑕、仿佛不存在又确实在那里的镜子,悄然浮现。
真妄之镜。
镜面里,没有映出高楼,没有映出车流。
映出的,是这片街头的气息。
密密麻麻,纠缠不清。
焦虑,像灰色的雾,笼罩在每个人头顶。
虚伪,像五彩的油,浮在人与人之间的表面,光滑,但一戳就破。
绝望,像黑色的,深深扎在一些人的心里,已经发不出芽了。
还有无数细小的、闪烁的“妄”。
那个穿着西装、大声打电话说“这笔稳赚”的男人,心里想的是“赶紧骗到钱就跑路”。
那个举着手机直播、喊着“家人们点点关注”的姑娘,脸上笑着,心里算的是“今天能涨多少粉,能卖多少货”。
那个坐在路边长椅上、看着简历发呆的年轻人,脑子里转的是“又是已读不回,是不是我又不行了”。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混成一团。
苏妄看着镜中的景象,目光平静。
他知道这个世界“病”在哪了。
不是缺科技,不是缺资源。
是缺“真”。
是“勤”被嘲笑,“真”被埋没,“妄”大行其道。
他收起镜子,望向远处。
那里,是这片钢铁森林的深处。
也是“虚假”最盛的地方。
他迈开步子,朝那个方向走去。
脚步很稳,像一面移动的镜子,要照进那片最深的黑暗里。
勤行点。
林石不知道道主在地球看到了什么。
但他心里那股劲,越来越足。
他站起来,对着院子里所有人,也是对自己说:
“一镜破妄,万法归勤。”
“真假由心,我自成真。”
众人看向他。
林石握紧拳头:
“道主把镜子立在天上了。”
“咱们要做的,就是让自己心里,也立起一面镜子。”
“照清楚,谁是真勤勉,谁是假把式。”
“然后,做那个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