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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卫上前:“大人有何吩咐?”
谢璟顿了顿,视线仍望着夜空,声音里有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迟疑:“去西院……请公主出来看烟花。”
侍卫一愣:“现在?”
“嗯。”谢璟转头看向西院方向,那里一片漆黑,与这边的灯火通明形成鲜明对比,“就说……晴儿姑娘邀她同赏。”
侍卫领命去了。
赵晴儿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挽住谢璟的手臂,声音软糯:“璟哥哥对公主真好。”
谢璟拍拍她的手,没说话。
——
前院方向,忽然传来“咻——砰!”的炸裂声。
烟花。
一朵接一朵,在夜空中绽开绚烂的光华,将半边天都映亮了。红的,金的,紫的……璀璨夺目,轰隆声不绝于耳。
沈安岚怔怔望着,忽然想起去年上元节,她满怀期待地问他:“明年上元节……我们也放烟花,好不好?”
彼时谢璟正在看公文,闻言头也未抬,只淡淡道:“烟花喧闹,易惹火患。公主若喜欢,在宫中看便是,府里还是清净些好。”
她垂下眼,“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原来不是不喜欢烟花,只是不喜欢和她一起放烟花。
原来不是不喜喧闹,只是不喜为她费心。
不是严守规矩,只是不愿给她特殊。
而今,他为了赵晴儿,破了例。
烟花越放越盛,几乎照亮了整个谢府。
沈安岚望着那绚烂到极致的光芒,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后还在世时,也曾抱着她在宫城上看烟花。母后说,烟花虽美,终究短暂,像极了人世间的欢愉。
那时她不懂,现在懂了。
“公主。”门外忽然响起苍老而压低的嗓音。
是府里一个不起眼的老仆,“老奴……给您送棉被。”
门开一道缝,旧棉被塞进来,里头竟裹着一枚玉佩,是她的公主令符。
“陛下派人来了,”老仆压着嗓子,“车马在后门巷子里,今夜便可回宫。”
沈安岚起身,从墙上取下那幅《寒梅傲雪图》。她熬了几个通宵绣的,想送他作生辰礼。雪是银线,梅是朱砂,每一针都藏着不敢言说的情意。
后来赵晴儿落水身亡,他再未踏入她房中,这幅绣品也就一直悬在墙上,蒙了尘。
她将绣卷投入炭盆。
火涌上丝绢,寒梅在烈焰中扭曲、焦黑,化作灰烬。
就像她这三年,痴心妄想,终究焚成一场空。
“公主,有人往这边来了!”老仆急唤。
沈安岚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困她三年的牢笼,推开后窗,翻身跃入夜色。
雪又落了,覆盖了来路。
——
时间一点点过去。烟花放了一筒又一筒,夜空被渲染得五彩斑斓,可西院方向始终没有动静。
侍卫匆匆回来,面色有些古怪:“大人,公主说她身子不适,歇下了。”
谢璟眉头皱得更紧。
身子不适?白天受的那五十鞭……确实不轻。
心里那点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想起傍晚时,她跪在雪地里受刑的模样,背脊挺得笔直,一声不吭。血浸透了素衣,在雪地上晕开大片的红。
还有她最后看他的那一眼,空洞,死寂,像一口枯井。
“再去请。”谢璟的声音冷了下来,“就说本官请她。”
侍卫硬着头皮又去了。
这次回来得更快,脸上带着慌张:“大人!西院、西院厢房好像走水了!有烟冒出来!”
谢璟身形一顿。
赵晴儿惊呼一声,躲到他身后:“走水?怎么会……”
短暂的沉默后,谢璟忽然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讥讽:“又是她吸引注意的伎俩。不必理会,继续放烟花。”
侍卫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谢璟冰冷的眼神退。
赵晴儿倚在谢璟肩头,轻声说:“真好看。璟哥哥,谢谢你为我破例。”
谢璟“嗯”了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西院。
那里,隐约有红光闪烁。
不是烟花的反光,是更暗、更沉的红,像……火光。
他心里猛地一跳。
恰在此时,第二个侍卫连滚爬来,脸上尽是烟灰,声音都变了调:“大人!西院真的走火了!火势不小,公主、公主可能还在里面!”
谢璟霍然转头,盯着那侍卫,眼神凌厉:“她身边不是有侍女?自己不会跑?”
“厢房门从外面锁了!钥匙、钥匙在管家那儿!”侍卫急得快哭了。
锁了?
谢璟怔住,心里那点不安开始扩大。
赵晴儿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声音怯怯的:“璟哥哥,要不……你去看看吧?万一公主真的……”
谢璟忽然想起从前,沈安岚没有钥匙也能从书房外进来打扰他的模样,打断她,声音冷硬,像在说服自己,“不过是演给本官看的苦肉计。继续放烟花,别扰了晴儿的雅兴。”
他想,她怎会因为没有钥匙而困于火场?她想要的,从来都会有。
第三筒烟花点燃。这一次是满天星,无数银色光点喷涌而出,在夜空中织成一片银河,璀璨夺目,将整个谢府映得如同仙境。
可谢璟却觉得,那光刺眼得让人心慌。
西院方向的火光,似乎更亮了。浓烟滚滚升起,在璀璨的烟花背景下,显得格外突兀。
第三个侍卫几乎是扑过来的,脸上尽是黑灰,声音嘶哑绝望:“大人!厢房塌了!火、火控不住了!”
“够了!”谢璟厉声喝道,一把推开那侍卫,膛剧烈起伏,“再敢扰了晴儿看烟花,杖毙!”
侍卫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谢璟望着西院方向越来越亮的火光,握着赵晴儿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烟花还在放,一朵比一朵绚烂。可他却再也看不进去了。
烟花放完了。夜空重新暗下来,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的味道,混合着一丝焦糊气。
谢璟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赵晴儿轻轻唤他:“璟哥哥,烟花放完了,我们回房吧?外头冷。”
谢璟恍若未闻。他忽然推开赵晴儿,大步朝西院走去。
越走越快,最后几乎跑起来。
西院已是一片狼藉。厢房完全塌了,焦黑的梁木横七竖八地堆着,余烬在风雪中明明灭灭。下人们正在泼水,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焦味。
“人呢?”谢璟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管家战战兢兢上前:“大人……火势太大,还没、还没找到公主……公主她怕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