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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6

谢璟踉跄着扑向那座房子。

“大人!不能去!”

他听不见任何声音。

焦黑的梁木横在门前,余烬噼啪作响。他伸手去推,掌心触到滚烫的木料,皮肉焦糊的气息漫上来,他却浑然不觉。管家从身后死死抱住他的腰,他回身一脚踹开,声音嘶哑如破风箱:

“滚。”

他冲进去的那一刻,浓烟灌进口鼻,呛得他眼眶酸涩,却流不出一滴泪。

“沈安岚!”他喊她的名字。

没有回应。

只有梁柱坍塌的轰鸣,和火焰吞噬一切的脆响。

他掀开塌落的帐幔,榻上早已空了。锦被烧得只剩一角,绣着鸳鸯的枕芯爆开,芦花飞了满屋,遇火即燃,化作细碎的灰烬,落在他发间。

“沈安岚,你出来。”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你闹够了没有?”

他踢开焦黑的矮几,翻倒的炭盆滚到脚边。墙上那幅《寒梅傲雪图》只剩半截绢轴,银线熔成疙瘩,朱砂梅在烈焰中扭曲,像涸的血痕。

她绣了整整七个晚上。他记得那夜经过西院,窗纸上映着她低头的剪影,烛芯剪了又剪,天快亮时那盏灯才熄。

他从未问过她在绣什么。

此刻他俯身去拾,指尖刚一触碰,整幅绣品便碎成齑粉,簌簌落了一地。

像她这三年的情意,一碰就散了。

谢璟跪在废墟中,一块块扒开焦木。掌心磨出血,指甲掀翻,他浑然不觉。

他在焦土中捡出她遗落的珠花,那是她及笄时母后所赐,她从不离身。珠花烧变了形,珍珠熔成半透明的疙瘩,已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他捡出她常戴的那支银簪,素面,无纹,她总说太过朴素,想换一支新的,却始终没舍得换。银簪被烟火熏得乌黑,他握在掌心,用力擦拭,却怎么也擦不亮。

他捡出半卷没烧完的诗稿。边角已焦脆,一碰便簌簌掉渣,幸而中间几行字迹尚可辨认。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他认得这笔迹。娟秀,工整,是她的字。

她不常写诗,偶尔写了,也不敢给他看,只压在枕下。他曾见过她偷偷誊抄,见他走近,慌忙用书册掩住,耳尖微红。

他问:“藏什么?”

她摇头,耳尖更红:“没什么。”

他便不再问。

如今他知道了,可那又有什么用。

他攥着那片残破的诗稿,攥得指节泛白。字迹在他掌心洇开,墨痕混着血迹,模糊成一片。

他忽然想起那年上元节。

她偷溜出府看灯,他在桥头寻到她,一把攥住她手腕。

“公主若有闪失,”他说,“臣万死难赎。”

她那时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星星。

她说:“谢郎来接我了。”

他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如今他跪在这一地狼藉中,才终于明白——

她等他来接,等了三年。

可他却从未来过。

他跪在一片狼藉中,从暮跪到夜深。

寅时,风停了。余烬里最后一点红光寂然灭去。

“守住此处。”他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

“大人……”管家欲言又止,“公主她……怕是已经……”

“她还在府里。”谢璟打断他,声音极轻,像在说服自己,“她从前生气,不过躲进佛堂,一躲就是整。总要我去寻,才肯出来。”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

“这次也一样。”

他命人在西院搭了棚子,夜守着那片废墟。

第一天,他亲自翻检每一寸灰烬。从焦土中捡出她遗落的珠花、烧变形的银簪、半卷诗稿。他把这些残物一一摆在棚中,对着它们枯坐到天明。

第二天,滴水未进。侍卫送来的膳食原封不动撤下,茶水凉透,他端起又放下,浑然不觉渴。

第三天,他开始自言自语。

“那年你在乾清宫外跪了一夜,求父皇赐婚。我站在殿内,隔着十二扇屏风,听见你的额头叩在金砖上的声音。”

“一下,两下……十二下。”

“我以为你是公主之尊,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你要我,不过是一时兴起。”

他低低笑了一声,笑声空洞。

“我想,待你新鲜劲过了,自会厌弃。”

“三年了。你倒先厌弃我了。”

第六天,他开始记不清子。有时唤她“岚儿”,有时唤“公主”,有时只是怔怔望着虚空,嘴唇翕动,不知在说些什么。

第七天拂晓,管家跪在他面前,老泪纵横。

“大人,您已七不曾合眼,水米未进。再这样下去,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

谢璟抬起脸。

短短七,他颧骨凸起,眼窝深陷,月白长袍皱如咸菜,领口染了烟灰,鬓发散乱。那个从前连衣角都不许沾染尘埃的清贵探花,此刻枯坐在一夜间白头的旧棚里,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他怔怔望着晨光中渐渐清晰的西院废墟,忽然问:“今是什么子?”

“回大人,腊月廿三。”

往年这一,她会亲自下厨做关东糖,用银碟盛了,端端正正供在灶前。他不信这些,嫌甜食黏腻,从不尝一口。她便悄悄把糖分给侍女们,自己留最小的一块,含在嘴里弯着眼睛笑。

谢璟缓缓站起身。膝盖僵硬如朽木,踉跄扶住木柱。他站了很久,久到晨光从檐角移到他苍白的面颊。

“彻查。”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西院那把火,是谁放的;那包朱颜碎,是谁藏进厨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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