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夜辰把夜望交到了隋忌的手中。
他的動作無比小心,彷彿怕夜望感受到什麼。
隋忌冷著臉接過了夜望,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小蟲崽,聲音淡淡地說:
“別擔心,我會照顧好他的。”
夜望感受到了夜辰的溫度漸漸遠去,內心充滿了疑問。
“回家……難道不該是一件開心的事情嗎?”
他回憶起在藍星時,每當過年,戰友們都喜氣洋洋地收拾行李回家,而他只能守著空蕩蕩的寢室,感受節日的冷清與孤獨。
可現在,為什麼“回家”對夜辰來說,似乎並不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
他不明白為什麼作為幼崽,他不需要跟著雌父一起回家。
他不明白為什麼夜辰的表情如此複雜,甚至有些悲涼。
其實只要夜辰是開心的,他會不會一起回去一點也不重要。
他早已習慣那種被留下來的孤獨。
可是,為什麼送別的場景並不是他想象中那種熱鬧的歡送氛圍?
沒有任何蟲流露出羨慕的神情。
所有蟲的臉上都寫滿了壓抑與沉默,彷彿他們不是在送夜辰回家,而是在將他送往刑場。
隋恆也是冷著臉,直到夜辰快要走進飛船臺階時。
才拍了拍夜辰的肩膀,低聲說道:
“忍忍,一個月的時間,其實很快。儘量順著他來,他想怎麼玩就讓他玩,玩累了也就罷手了。你身體好,恢復得快,就當戰場受傷,熬一熬吧。”
但也不對啊,戰場上受傷?玩一玩還能受這麼重的傷嗎?
正在這時,夜辰的光腦響了起來,是陸時明的通訊。
夜辰並沒有迴避,直接接通了光腦。
通訊屏幕上出現了一張臉,夜望終於第一次見到了自己的雄父。
那是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臉。
紅色的長髮貼在頭皮上,顯得油膩而黯淡,與蟲族其他雌蟲的俊美形成了強烈對比。
夜望心中暗暗吐槽:
“這長相……放藍星都找不出比他更隨意的臉吧?這是蟲神隨手捏的吧?”
屏幕裡,陸時明的聲音響起,帶著幾分虛假的溫柔:
“親愛的雌君,都快中午了,你怎麼還沒出發?我們相處的時間如此珍貴,請務必儘早歸來。”
夜辰的聲音立刻變得恭敬:
“雄主,我立刻就出發。”
陸時明忽然掃了一眼光腦屏幕,看到夜望,露出輕蔑的冷笑:
“喲,這就是我那廢物小雌崽?你還沒把他扔掉?”
夜辰低聲回應,聲音裡透著剋制的平靜:
“雄主,您答應過的,由我來撫養小蟲崽。”
陸時明嗤笑一聲,眼裡滿是不屑:
“留著個廢物,有什麼用?不如扔了!”
夜望終於明白了,為什麼他不能跟著夜辰一起回家。
他終於知道了,為什麼“回家”對夜辰來說,竟是如此沉重和壓抑。
屏幕裡的陸時明繼續說道:
“旁邊那是誰呀,隋恆老頭吧?夜辰今天回家了,你看看這些東西,都是我給他準備的,開不開心?”
陸時明讓開了身子,在光腦裡展現他背後滿屏幕的刑具,形狀各異,冷光閃閃。
在場的所有蟲,哪怕是久經戰場的軍雌,也都難掩憤怒的情緒。
他們的手緊緊攥成拳頭,卻又只能默默忍下。
隋恆面色陰沉,卻沒有表現出任何失態。
他知道此刻的任何激烈反應都可能讓夜辰的處境更加危險。
“尊敬的陸時明閣下,”
隋恆的聲音低沉而有禮,帶著他慣有的隱忍,
“一切,您開心就好。”
這特麼什麼虎狼之詞啊,今天就是讓他一個蟲崽來聽各種成年人的話題嗎?
雖然他靈魂成年了,但好歹現在身子是個蟲崽,都沒有蟲覺得該注意點什麼嗎?
沒有蟲避諱一些什麼嗎?
“哈哈哈哈,我當然會開心了!”
陸時明得意地大笑,
“我為了這一個月,準備了整整一年,保證讓我的雌君滿意。”
夜望聽到這句話時,憤怒和無力交織在一起。
他想伸手拉住夜辰,想對他說留下來,可他的身體依然動彈不得。
在無限焦急中,夜望感覺繃在眼皮上的石頭好像鬆動了,他好像可以動眼睛了,他拼命拉動眼皮的肌肉,
只要再動一點點,他就可以用眼睛了。
再動一點點,哪怕抓不住夜辰即將離開的身體,他希望可以用眼神將蟲留下來。
他努力,再努力,
終於眼皮在他的控制下,動了幾次,眼珠子也可以轉動了起來,不再是木訥的表情了。
焦急的情緒全都寫在那雙清澈的黑眸中。
“雌父,雌父,看看我,看看我!留下來,不要去!望仔不傻,望仔只是不能動。”
隋忌是第一個發現懷裡的夜望不同,他看到夜望眼神的變化。
“這就是雌父不願意回家的原因嗎?”
不行,夜望急了,他想讓夜辰留下,他想拉住夜辰。
“不能走,別走!那不是好蟲!”
“雌父,你不離開我!”
慌忙地叫住夜辰,
“夜叔,夜叔,蛋蛋動了,蛋蛋他他會動了!”
夜辰聞聲立刻轉頭望了過來,當他看到夜望那雙滿含焦急的眼睛時,整個人愣住了。他的望仔動了,他的崽崽終於動了!半年以來的期盼,此刻竟在這樣一個充滿壓抑和悲哀的場合中得到了回應。
夜辰的目光落在夜望那稚嫩的小臉上。紅色的頭髮柔軟細密,稀疏地貼在額頭上;白皙的皮膚像初雪一般剔透;那雙黑亮的眼睛,此刻因焦急而透著前所未有的靈動,像兩顆小小的星辰在夜空中閃爍。
會動了,他的崽崽會動了,他看到了,
真的太好了,他的崽崽會動了!
半年的等待,此時此刻,不適合的環境,卻讓他有點想哭。
他的望仔知道他要幹嘛,所以急著想要留住他嗎?
他的崽崽真的好乖。
抬手最後一次輕輕撫摸夜望的頭髮,低聲說道:“望仔,要乖。雌父一個月就回來。”
“還磨嘰個什麼,還不走?要我過來請你嗎?”
陸時明已經開始不耐催促,聲音從虛偽假笑轉換成陰冷的命令。
夜辰深吸一口氣,壓下眼中的溼潤,對著屏幕低聲道:
“抱歉,雄主,我這就出發。”
夜望真的氣急了,雄蟲,從頭到尾連他的名字都沒有過問過,這也不重要,但為什麼對自己的雌君卻是這樣的態度。
所有旁觀蟲也都任他這樣的無理。
憑什麼呀?憑什麼這些人都在卑躬屈膝?大家不都一樣是蟲嗎?
他現在才剛剛瞭解什麼是蟲族,但對蟲族社會是什麼樣的現狀,完全是一知半解。
根據目前看到的,聽到的,蟲族的社會並不像表面看上去那麼平和,甚至還存在著地位的差異,具體什麼樣,他無從得知。
現在的自己太弱小,太無能,從來沒有任何一個時間都比此刻來得更希望自己快快長大。
現在的他什麼也做不到。
他留不住夜辰。
哪怕他拼了命讓自己動了起來,也讓所有人看到了這個好現象,他也留不住夜辰。
這種無能為力的事情,會持續好幾年。
甚至還會有一些悲痛欲絕的事情發生,而他依然還是無能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