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時安當晚離開了醫院。
他用齊茗的手機給厲封留了一條消息,告訴他自己沒事,一會兒就會回家。
其實他覺得這根本就是多餘的,厲封不會關心他的死活,他之所以著急找到唐薇晴,或許是著急聽到他已經死在馬路上的消息。
林時安的認知掉進了一個無法扭轉的死衚衕,厲封恨他,恨不得他趕緊去死。
以至於他回家後,看見厲封面無表情的站在黑暗裡,下意識認為他是來掐死自己的。
林時安瑟縮在門邊,邁不出一步。
倒是厲封先朝他跑了過來,幾步路走得跌跌撞撞。
他一言不發,把林時安緊緊抱在了懷裡,因為太過用力,整個人都在輕微的顫抖。
他果然是來掐死自己的。
林時安覺得沒法呼吸,房間裡沒開燈,黑暗放大了他的想象。
這個令人窒息的擁抱持續了大概3分鐘的時間,然後林時安聽到那個人在自己耳邊說了一句“對不起”。
聲音很輕,飄在黑暗中,抓不住。
林時安覺得一定是自己聽錯了,畢竟將他拖走扔在路邊的人就是厲封,現在又來說“對不起”似乎有些矛盾。
果然,在那聲“對不起”後,厲封猛地將他推了開。
他厲聲質問,扯著嗓子怒吼:“你去哪兒了?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我還以為你被車撞了,我還以為你出事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
厲封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捏了捏眉心,重重呼吸了幾下,儘量平和地問:“你去哪兒了?”
林時安皺眉,實話實說:“齊茗把我接走了。”
空氣一下安靜下來。
厲封的呼吸聲都聽不到了,只剩下越來越快的心跳聲。
危險的氣息撲面而來。
身體的記憶告訴林時安,下一刻,厲封很可能會把他提起來,粗暴地扔下,捆在床頭,折騰幾個小時,直到他昏死過去才肯停下。
他本能地退了一步,可厲封沒有動。
他似乎在極力忍耐著,然後咬牙切齒地說:“好,你沒事就好。”
哦,原來他是來確認我沒事的。
也是,厲封是公眾人物,如果不小心害死一條人命,肯定很為難。
林時安鬆了一口氣,淡淡回應:“我沒事,你走吧,放心,我說到做到,我們沒有關係了。”
可厲封沒有走,他像釘子一樣定在原地,一動不動。
林時安疲倦地眨了眨眼,決定不管他。
他轉身走進臥室,輕輕關上了門。
可躺在床上,又睡不著,只好拿出齊茗給自己的日記本,一頁一頁的看。
也幸好這本日記落在了齊茗家,不然應該也逃不開被燒掉的命運。
唐婉死後,林家很快就收回了別墅,林時安和母親的東西被堆在院子裡,燒了個精光。
林時安從學校回來時,只來得及看到一堆灰,幸好那幾日鋼琴送去了保養,不然他連一件母親的遺物都留不下。
無家可歸時,唐薇晴找到了他。
其實他和唐薇晴並不算熟稔,她大多時間都生活在國內,只偶爾去國外拜訪過幾次母親。
那時候林時安也不明白,唐薇晴為什麼要管他。
她讓他住進這間公寓,這麼多年,他就一直住在這裡。
林時安盯著日記本里的字,感覺在看另一個陌生人的故事。
他幾乎一點都記不起那些字裡的情景。
“今天上學的路上看到一隻野兔在挖洞,這兔子吃得好胖,我本來想捉的,但是我跑不過它……”
“今天彈琴被老師罵了,還好齊茗在,幫我分散了一下注意,老師說他馬上要登臺演出了,太厲害了,有一天我能和他一起登臺就好了……”
“今天回家路過花店,我給媽媽買了花,她心情很好……”
“今天路上看到了一朵奇怪的雲,長得像猴兒……”
林時安失笑。
原來他小時候是這樣的人啊,這麼無聊的小事也要記在日記本里。
他越看越精神,逐漸來了興趣,乾脆從床上爬起來,坐在桌前,把檯燈點亮。
很久沒寫字了,剛開始幾筆寫得歪七扭八,還不如十多年前的那個小孩。
“9月23日,晴
今天和齊茗見面,久違地彈了鋼琴,他邀請我和他一起登臺,我本來是猶豫的,可是他似乎很在意過去的那些事,我不希望我死後他被愧疚困擾,答應了他。不過,我有很興奮,這大概是我最後一次登臺演出了吧。
我們今天去了遊樂園,還玩了蹦極,迪斯尼剛開的時候,我曾經……”
林時安的筆尖一頓,懸空停了好幾秒,才繼續寫:
“……曾經讓厲封陪我一起去,他沒有答應,他是明星,當然不能和一個男人一起去這樣的地方,其實我也理解,可後來厲封拍綜藝時,他和一個女明星去了那個遊樂園,我很生氣,和他發脾氣,我……”
林時安突然寫不下去了,他有點懊惱,為什麼要在日記裡提起厲封,像一個怨婦一樣抱怨過往種種,他賭氣似地摔了筆,想要把那一頁撕去,可遲遲沒能動手。
說到底,林時安還是長大了。
他不再是這本日記的小主人,他已經明白,就算他再想,有些事也是不能輕易撕去的。
比如說他身上的那些傷疤,比如說正在奪走他生命的癌症,又比如說那些不該存在的愛意。
於是他把本子翻到最後一頁,打算寫一些別的。
他死前要做的事情,林時安的遺願。
他開始回憶曾經一些想做卻未完成的事情,想了很久,在本子上塗塗抹抹,很多事已經來不及做了。
比如攀登雪山,潛水,跳傘……
林時安其實不是一個鐘愛極限運動的人。
這些願望不過是因為他年少時曾看過什麼書籍或雜誌,覺得這些人很帥,於是想要模仿。
對他來講,這些事情不算重要,所以他有機會去做的時候沒能去做,他總說再等等,如今卻已經來不及了。
好在他今天勇敢了一次,蹦極也很帥,林時安這樣安慰自己,然後把那些可能會立刻奪走他生命的運動項目全部劃掉。
他開始寫一些更有意義的事情,一條一條列了下來。
·鋼琴練習和演出
·基金會託付給值得信任的人
·安望股份轉移
·給媽媽和厲阿姨掃墓,告別
·將媽媽的鋼琴贈予老師
·回老宅的家
這些之後,是他能回想起的任何一個心願。
·去看極光
·和大熊貓合影
·去吃長光路上的那家章魚燒
·去聖以撒大教堂看日落
·去海邊散步
·去鳳凰歌劇院看演出
·……
林時安寫了很久。
到最後拿著筆的手輕輕顫抖,憋悶感讓他很不舒服,努力喘了好幾口氣才緩過勁兒來。
他看著眼前密密麻麻字,忽然意識到,此刻的他很想活下去。
這是一個全新的想法。
一開始只是字裡行間的一處墨點,而後慢慢延展,從紙張的邊緣流出,鋪滿了整個桌面。
這些願望裡,有一些不過是他偶然聽說的東西或地方,根本算不上執念,也不能稱之為遺願,但他忽然很想在死前完成。
在遇到厲封之前,林時安曾經有一段很黑暗的日子。
那段時間裡,即便沒有人再去欺負他,他仍然戰戰兢兢,不知道自己為何而活。
藥物沒有辦法拯救他,唐薇晴每天都在擔心他出事。
那時候的林時安一心求死。
究竟是什麼時候起,他想要活下來了呢?
他本以為自己離開厲封,就如同魚離開水,無法再存活,可此刻看來,並非如此。
林時安刻意沒有在那列清單中填入任何關於厲封的事情。
或許是死亡本身給了他勇氣,既已知終點,不如奮力一躍,墜入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