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夜,總是格外綿長。
連綿的宮闕樓臺如山巒重疊,起伏不絕。
雨後的琉璃華瓦,粼粼如星光下的流波,熠熠生輝。
宏偉華麗的外表內,卻是吃人和腐朽的封建制度。
身在其中的人,只能不斷的為權勢和恩寵爭鬥,算計。
景陽宮裡。
一場鬧劇剛剛落下帷幕。
身為皇后的郭垂容衣冠整齊的坐在鬱蘭殿中央,手中捧著熱茶暖身。
下首左側,楚流薇披著華麗的大氅,妝容豔麗,臉色難看的坐著。
一旁是容貌不顯但同樣穿戴完整的仇嫣然。
氣氛僵硬。
直到太醫從偏殿(華雲殿)疾步走進來,幾人的視線才有了波動。
“張太醫,李才人的身子可是大不好了?那本宮可得幫忙前去稟明陛下。”
楚流薇搶話,先一步起身,好似就是特地在等這個時機。
郭垂容瞥了她一眼,目光略過一聲不吭的仇嫣然。
“站住,張太醫尚且沒有回話,楚妹妹性子也太急了些。”
說著,郭垂容看向張擇機。
他是今晚太醫屬輪值的太醫,碰巧趕上了這兒事。
“李才人的身子到底如何?”
“回皇后娘娘的話,貴人本就體弱偏寒,又鬱結於心。
如今邪風入體,心悸受驚,傷了風寒,怕是…無緣皇嗣。
甚至長久下去,恐有性命之憂。
微臣已經暫時穩住了貴人的情況,暫無性命之礙,只是風寒可愈,心病卻難醫。”
張擇機如實稟報。
郭垂容眉心微蹙,眼簾低垂,一副悲天憫人的姿態,“心病還須心藥醫,你先醫好她的風寒,其他的只能慢慢來了。
不過既無性命之憂,那就無需驚動陛下。
今夜是貴妃和陛下的好日子,楚妹妹可別錯了主意!
李才人再怎麼說也是陛下的女人,容不得他人隨意欺凌,傷及性命。”
白忙活一場,楚流薇心有不甘,但是也知道已經失了最佳機會,只能狠狠的瞪了眼仇嫣然。
“是她自己太無用,皇后娘娘沒聽清剛剛太醫的話嗎?
是她自己體弱偏寒,又愛多思多慮,一個連皇嗣都生不了的廢物,只要不來礙本宮的眼,本宮才懶得搭理她。”
楚流薇優雅的翻了個白眼,半點兒不怵郭垂容。
不過想想那個賤人這輩子都懷不上皇上的孩子了,也算今晚沒白忙活。
雖然沒能像仇嫣然說的那樣,趁機打斷貴妃的好事兒,搶了貴妃的恩寵,給這個世家貴女一個下馬威瞧瞧。
她可是花了好長時間打扮自己呢!
皇后這個虛偽的賤人,裝的一副賢惠淑德的模樣,這大晚上的不還是衣著整齊連妝容都是完整的。
哼!
她就不信皇后心裡不嫉恨貴妃。
如今整個洛陽城都知道天子親自迎貴妃入宮,關雎宮合歡殿內裝飾堪比前朝皇后所住的椒房殿。
而貴妃又是那樣的出身,祖父位列三公,父兄都在朝堂效力,這身份這恩寵皇后也做得了。
而郭垂容有什麼?
家世,皇子,偏寵,容貌,她都沒有。
這樣的皇后能坐得穩中宮之位嗎?
這麼一想,楚流薇心裡好像更舒坦了些。
這後宮,最難受最擔心的也不該是她才對。
“皇后娘娘,夜深了,左右李才人死不了,您也可以安心回去睡覺了。
臣妾可困的很呢!”
楚流薇矯揉造作的捂了捂嘴,毫不客氣的開始趕人。
郭垂容身旁的芙蕖愈發不滿,她們娘娘可是皇后。
只是沒等她為主子出頭,郭垂容就開了口。
“既然如此,那本宮就回去了,只希望楚妹妹能說到做到,別再為難可憐人。
畢竟說到底,李才人也只是太過痴心,但不管怎麼說,她都是陛下生母所賜,又和陛下相識已久,多少有些情分。
我們同處後宮,理該做到安分守己,和睦相處,不應拈酸吃醋,更不能讓陛下煩心。”
“行了行了。”楚流薇越聽越刺耳,心情再次由晴轉陰,“臣妾可做不到皇后那般賢良淑德。
外面剛下過雨,夜路不好走,娘娘可別摔了。”
這次郭垂容沒再停留。
她前腳剛出正殿,後腳楚流薇就砸了她用過的那個茶杯。
“情分,不過是個奴婢,也配和陛下談情分?
皇后也太多管閒事,還來的那麼快。
那會兒景陽宮宮門都關了,究竟是誰去報的信?”
楚流薇那張豔麗的面容有幾分扭曲,她最討厭李文瑩那副柔柔弱弱的模樣,當初在潛邸時,她就愛在陛下面前賣弄。
居然在明知道陛下要來她這邊過夜時,那麼巧的出現在必經之路上吟詩,把陛下勾了去。
賤人一個!
若不是看在先皇后的面上,陛下又怎麼會寵幸那個賤人。
也幸好半年前先皇后死了,陛下再也沒去看過那個賤人,如今還不是落到了她的手裡,任她磋磨。
今晚怎麼就沒直接死了呢!
“娘娘,臣妾身邊的素塵看到,是李才人身邊的宮女寒露,見勢不好,跑去的長秋宮請的皇后。”
素塵是仇嫣然在潛邸時就侍候在身邊的宮女,最是忠心。
這不,仇嫣然一開口,她就立刻站了出來,跪在地上。
“啟稟娘娘,奴婢是親眼所見,是李才人身邊的寒露,翻了牆摔斷了一條腿冒死才出去的。”
“難得難得!”仇嫣然眼眸微動,感嘆了聲,“如此忠僕,真是難得!”
“哼!”楚流薇聞言冷哼了聲,面上一狠,“不豁出一條命,怎麼能叫做忠心呢?
如此這般,本宮更要成全了她們的主僕情分才是。”
這後宮裡死一個人太容易了,尤其是宮女太監。
半盞茶的功夫過後。
仇嫣然帶著素塵出了正殿,回到了偏殿清韻閣。
屋裡炭盆燒著,另一個宮女上前為仇嫣然解開了披風。
此人名喚雯華。
仇嫣然接過素塵遞過來的熱茶喝了口,目光落在雯華身上轉了一圈,忽而勾唇感嘆。
“話說回來,咱們雯華的名字裡的華字,倒是也和李才人所住的華音殿重了字。
不過,人家貴妃命好,咱們都比不了。
華音殿,就因為和貴妃的閨名重了個字,陛下就特地下旨改名為華雲殿。
李才人可不得戳心,又見不到陛下,就只能捧著陛下的詩詞唸叨,惹了正殿那位的眼。
自己作死。”
說完仇嫣然捧著茶杯抿了口,整個人站在炭盆前,身子被烘烤的暖洋洋的。
只是身體再暖,心也是冷的。
在這後宮沒有容貌沒有家世沒有子嗣,一切都得靠她自己小心謀劃。
“主子,其實您不比任何人差,何必要整日為正殿那位出謀劃策,她生不了孩子,也不讓您生。”
雯華又抱了個手爐塞給了仇嫣然。
仇嫣然將茶杯遞還回去,接過了手爐。
“好風憑藉力,才能送我上青雲,從前潛邸時就屬楚流薇最得寵,不過這以後可就難說了。
也不知道那位貴妃是什麼脾性,總得有人幫忙先試探試探不是。”
也不止仇嫣然是這麼想的。
後宮的幾個女人都在觀望。
只是她們本以為第二天就能見到這位昭貴妃,但沒想到這幾日陛下不上朝,也乾脆免了貴妃對皇后的跪拜禮。
更誇張的是,陛下第三天直接就陪著貴妃歸寧了。
……
朝臣不上朝,但前朝風波從未停止。
剛入官場的羅廷煜和羅廷昭,一個是六品議郎官,一個是六品中護軍。
初出茅廬,就遭到了來自玄氏宗親的針對圍剿。
偏偏這時羅定冶只能被革職在家。
舉步難行。
而羅廷昭的心態也在此時有了完全的轉變。
尤其是當他聽到有人在非議那個人的時候。
“你們說,陛下這算不算君奪臣妻,所以才讓羅廷昭當了個六品小官,算是補償?”
“這補償,若換成我,我寧願不要,也太窩囊了!”
幾個男人的議論聲傳入耳中,羅廷昭腳步微頓,但還是忍住了。
然而當他正準備離去時,又聽見他們說。
“倒也不能這麼說,依我看以陛下對貴妃的那股熱乎勁,指不定是貴妃早早勾搭上了陛下。”
“嘿,還真有這個可能,也不知道貴妃長什麼模樣,肯定非常帶勁兒,不然也不能勾的陛下在孝期納妃,還親自迎親。”
“嘖嘖!我可是聽說貴妃以前和羅廷昭來往密切,這又是定了親的未婚夫妻,說不定私底下早就……嘿嘿!”
嬉笑猥瑣的聲音聽的羅廷昭額頭青筋暴起,幾乎沒有思考他便捏著拳頭衝了過去。
場面一度混亂。
“羅廷昭,你敢打我?你知道我爹是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