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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五月初八,卯時的露水剛沾溼徐府門前的石獅鬃毛,沈明棠的油壁車已碾著朝陽金輝駛來。車轅懸掛的鎏金鈴鐺晃出清脆聲響,驚起簷角銅鈴裡棲著的兩隻畫眉。徐向晚扶了扶髮間新戴的累絲嵌寶鸞鳳簪,淺櫻色織金馬面裙的裙襴掃過門檻,銀線繡的《洛神賦》章句在晨光中流轉如水。

“晚姐姐快看!“沈明棠掀開湘妃竹簾,孔雀藍妝花緞披帛掃落幾片槐花。她今日梳著俏皮的雙環望仙髻,髮間那支會轉動的走馬燈簪子正演著《邯鄲記》黃粱一夢,琉璃罩裡的小人偶衣袂飄飛,竟與徐向晚新裁的春衫款式相仿。

辰時三刻,慶雲班的朱漆戲樓前已停滿官家車轎。徐向晚踩著楠木腳踏下車,見戲樓三層歇山頂的琉璃瓦上蹲著十二隻銅鑄瑞獸,飛簷下懸的絹紗宮燈繪滿《西廂記》人物。跑堂捧著鎏金果盤穿梭,糖漬楊梅的甜香混著沉水香,在雕花欄杆間織成張醉人的網。

“二位姑娘這邊請!“班主娘子親自引路,蜜合色纏枝蓮紋比甲的銀紅滾邊掃過朱漆樓梯。二樓雅座”聽雨軒”的竹簾半卷,露出張紫檀木嵌螺鈿的八仙桌,桌心擺著鈞窯天青釉冰裂紋香爐,嫋嫋青煙中浮著《牡丹亭》遊園驚夢的唱詞。

巳時正,銅鑼三響。戲臺猩紅繡幔徐徐拉開,杜麗娘的水袖如煙雲漫過雕花欄杆。那旦角著了件月白妝花褶子,鬢邊斜插的點翠鳳頭簪竟與徐向晚晨間所戴有九分相似。沈明棠拈起顆糖漬金桔,忽然指著臺側樂師笑嚷:“晚姐姐快瞧那吹笙的,眉眼倒像季大人審案時的兇相!”

午時日頭正烈,戲臺頂棚的明瓦將陽光濾成七彩,灑在柳夢梅的湘色直裰上。徐向晚執起定窯白瓷茶盞,忽見茶湯裡映著對面雅間的人影——季少白倚著朱漆廊柱,雨過天青色直裰下襬沾著戲樓特有的金粉,腰間蹀躞帶上除了銀魚符,竟掛著個新編的蟈蟈籠,裡頭草莖上還粘著半片戲單。

“這《驚夢》的唱詞改得好!“沈明棠扯了扯徐向晚的袖口,鵝黃汗巾子掃落幾粒松子,”‘則為你如花美眷’後頭接的可是’似水流年拌糖纏’?定是班主為討好貴客添的甜膩詞。“她說話時耳垂上的貓眼石墜子晃成兩汪碧泉,映得徐向晚腕間翡翠鐲子愈發瑩潤。

未時三刻,《離魂》一折正唱到悽切處。季少白不知何時挪到聽雨軒外,玄色官靴踏著樓板吱呀作響。他執劍鞘挑起猩紅帷幔,深青色曳撒的雲雁補子掠過徐向晚的茶盞:“徐姑娘可知,慶雲班上月排的《紫釵記》,戲服用的是通州漕運的貢緞?“說話時腕間佛珠纏著幔帳流蘇,竟顯出幾分荒誕的旖旎。

申時暴雨驟至,戲樓明瓦被雨點擊出《十面埋伏》的絃音。沈明棠提議行令,從荷包裡掏出對灌鉛骰子:“這是上元節從大相國寺求的,高僧開過光的!“徐向晚連輸三局,飲下梅子酒時霞色從耳尖漫到珍珠禁步,翡翠墜子碰著鎏金香球,奏出段即興的《雨霖鈴》。

酉時雨歇,戲班送來新制的點心。季少白用劍尖挑開油紙包,露出裹著糖霜的茯苓夾餅:“這是查封犯官家廚房時…“話音未落,沈明棠已搶過咬了口,糖粉沾在孔雀藍妝花襖上,恰補全那朵殘缺的金線牡丹。徐向晚以紈扇掩唇,髮間鸞鳳簪的珍珠流蘇纏上季少白的蹀躞帶金鉤,扯出縷松煙墨香。

戌時華燈初上,戲樓前支起走馬燈陣。沈明棠指著繪有《南柯記》的宮燈跺腳:“這謎底定是’黃粱未熟魂先斷’!“季少白的聲音忽在身後響起:“姑娘又錯,該是’南枝向暖北枝寒’。“他解下披風時,內襯領口露出的硃色忍冬紋,針腳細密如徐向晚病中翻爛的《女紅志》。

歸府的油壁車碾過青石板,徐向晚掀簾回望。季少白執燈立在戲樓飛簷下,雨過天青色直裰被燈籠染成暖橘,腰間蟈蟈籠裡新添了片杜麗娘的水袖殘紗。夜風捲起他手中戲單,某頁《牡丹亭》批註間夾著糖霜茯苓餅,硃砂筆跡旁畫著打瞌睡的獬豸,圓爪按著半闕豔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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