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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酉時的雷雨裹著合歡花砸向沈府九進宅院的青瓦。林晚棠倚在黃楊木雕花榻上,月白素綾寢衣的銀線忍冬紋被燭火映成淡金,腕間翡翠鐲子滑至肘彎,露出中衣袖口用螺子黛寫的田賦算式——這是晨間核賬時沾的墨痕,此刻倒似道蜿蜒的符咒。

“夫人,該飲藥了。”

陸景明捧著定窯白瓷碗跨過門檻,雨過天青色直裰下襬沾著廊下濺起的水花,襟前暗繡的纏枝蓮紋隨動作流轉,蓮心嵌著的東珠正對著榻邊翻倒的《女誡》。他俯身時玉扳指與碗沿相碰,驚得鎏金香球滾落榻邊,安息香的灰燼混著血腥味在青磚地上漫開。

廊下銅鈴忽被疾風扯得亂響,柳如煙提著孔雀藍妝花裙裾閃進耳房。十二幅月華裙的金線牡丹缺了半朵,裂口處綴著新縫的珍珠流蘇——正是林晚棠上月在寶鈿閣訂的南洋珠。她蔥指捏著和田玉算盤,鎏金蝦鬚鐲卡在盤珠間叮噹作響:“老爺莫忘,三更天漕幫的船要過閘…”

陸景明執起藥匙攪動湯藥,深褐色藥汁在碗沿盪出漣漪。他腕間佛珠忽纏住妻子枕邊的青絲,瑪瑙珠子壓著那縷烏髮,恰遮住林晚棠頸側新點的硃砂痣——與柳如煙耳後那粒孕痣如同鏡像。窗外閃電劈開暮色,照見柳如煙裙襬下露出的繡鞋,鞋尖綴著的貓眼石正映著藥碗底未化的砒霜。

“這合歡花…“林晚棠忽然抬手拂開藥匙,指尖掃過丈夫襟前銀絲竹葉紋,“開得比往年早呢。“她腕間翡翠鐲撞在碗沿,濺出的藥汁在《女誡》書頁洇出個”死”字墨團。陸景明喉結微動,玉扳指在碗底輕叩三下,簷角銅鈴應聲而落,驚起梁間棲著的夜梟。

柳如煙旋身坐在妝奩前,孔雀藍披帛掃落鎏金纏枝蓮紋妝盒。她執起螺鈿梳篦理順雲鬢,鏡中映出陸景明正將妻子青絲繞在佛珠上的動作。妝臺暗格彈開半寸,露出半截染血的田契——正是上月林晚棠劃給孃家的三百畝水田。

戌時三刻的悶雷碾過屋脊,林晚棠突然攥緊床帳。銀紅縐紗帳幔的百子千孫圖被她扯出裂口,繡線崩斷處露出夾層裡暗黃的漕運賬本——某頁”陸記商行”的硃砂印旁,歪斜寫著柳如煙弟弟的名字。她喉間發出嗬嗬聲響,翡翠鐲子磕在黃楊木榻沿,竟滾出顆帶血的東珠。

“夫人當心。“陸景明扶住她後頸的手掌冰涼,拇指按在風池穴的力道恰到好處。柳如煙適時遞上青瓷唾盂,鎏金護甲刮過盂沿,在釉面留下道月牙狀劃痕——與林晚棠妝奩底層那枚玉簪的缺口嚴絲合扣。

窗外暴雨如注,合歡花混著紙錢砸在窗欞。林晚棠最後的目光凝在丈夫腰間,那枚鎏金香囊的獬豸紋竟被血漬染紅——正是三年前她親手繡的定情物。柳如煙腕間的蝦鬚鐲突然斷裂,四十九顆金珠滾進地磚縫隙,每顆珠面都刻著”陸記”的暗紋。

亥時的更鼓穿透雨幕,陸景明執燈立在廊下。雨過天青色直裰後襟沾著藥汁,暈染開的褐色痕跡形似漕運河道圖。柳如煙提著染血的裙裾自耳房轉出,孔雀藍妝花襖的破口處綴著從林晚棠腕間扯下的翡翠珠子,月光下竟與漕幫令牌的翡翠墜子成雙成對。

子夜時分,漕船號子混著雷聲傳來。陸景明將染血的賬本拋入火盆,紙灰騰起時顯出林晚棠簪花小楷寫的”小心柳氏”。柳如煙倚在門邊把玩著鎏金香囊,囊口露出的半截合歡花幹,花瓣脈絡裡嵌著砒霜結晶,在火光中流轉出妖異的虹彩。

五更梆子響過三巡,暴雨洗去簷角殘血。林晚棠的月白寢衣鋪展在黃楊木榻上,銀線忍冬紋裡纏著柳如煙斷裂的指甲。妝奩銅鏡映著空蕩的婚床,鏡面水銀裂痕恰將”囍”字分成兩半,裂縫裡卡著顆帶血的東珠,映出窗外最後一朵合歡花正墜入汙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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