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鬱白有點不知所措。
他不知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
家中的奴僕見到他這般模樣,還未等他說出口,就已經有人來攙扶了。
揣摩主子的心思,摸清主子的需求,這才是一個合格的奴僕。
南茴見秦鬱白沒有吭聲,既不點頭,也不搖頭,心思捉摸不透。
是不是不想讓別人幫,卻又不好開口?
“那你先玩著,奴婢去掃地了?”
還沒等南茴起身,秦鬱白便低低言語了一聲。
“你把我扶到臺階那裡坐吧。”
南茴哦了一聲,忙站起身,雙手將他翻轉過來,攬住雙臂之下的腰身,抱住他上半身拖動起來。
“疼,疼…”
還沒走幾步,就聽見秦鬱白低聲喊著疼,南茴急忙放下,小心翼翼問道。
“哪裡疼了,要奴婢去喊大夫嗎?”
秦鬱白大口地喘著氣,頭上冒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心裡嘆了一口氣,想不到,他如今這般死了的心,竟然還會生氣。
“不必了。”
南茴生出一絲窘迫,她想了想,便蹲下身子,一手環腰,一手抱腿,將大少爺騰空抱了起來。
秦鬱白都不知發生了什麼,當他騰空的那一瞬間,雙臂循著本能,緊緊環住了南茴的肩頸,等他驚醒過來才知,他一個大男人,被一個小女子給抱了。
“嘭”地一聲,他的臀被丟在堅硬的青石板上,疼得他半天沒緩過勁來。
只聽得發頂上一陣急喘聲,“大少爺,你好重啊…”
秦鬱白靠在一旁的青漆柱上,無神地看著遠處。
頭頂,燈籠溢出豔紅,光色朦朧,遠處的牆,高得只能瞧見半邊天,半輪春月如萌芽一般長在黑暗裡,如蒙了紗,飄忽又捉摸不定。
他身上,忽然蓋上了一件衣衫。
那女子已將他落在小徑上的玄色披風給撿了回來。
“你叫什麼名字?”
“南茴。”
秦鬱白溫和一笑,指了指外頭,輕聲問。
“你看那裡是什麼?”
南茴順著他指的方向瞧了過去,一堵牆,一片陰暗的天和發黴的光。
“牆?”南茴如實回答道。
秦鬱白慢悠悠說道。
“牆,厚重又高聳,遮得瞧不見天日,圍成一座四四方方的井,人,終身就活在這裡,井中觀天,管中窺豹,自欺欺人…”
南茴聽得秦鬱白的話很是哀傷,雖有些話,她聽不太懂。
“大少爺,牆高不好嗎?”
秦鬱白眸色灰敗,沒有作聲。
南茴靜靜站在他身旁,接著說。
“奴婢就喜歡牆,又高又結實,看起來很令人安心,有了牆,外面的小偷也進不來,家裡藏著的糧食就不會被偷,壞人也不敢進,晚上能安心睡個好覺,而且,在村裡,誰家能建這麼好的青磚高牆,那定是富庶人家,別人不敢惹,還能得別人一眼高看。”
秦鬱白聽罷,沉凝了半晌,無奈笑了笑。
“這座高牆,有的人想進來,有的人卻永遠出不去。”
南茴很是不解。
“大少爺,你想出去?那讓伺候你的人帶你出去啊,外面的景色很美,春日,山間的野花都開了,凍住的河可以流動了,柳樹發了新芽,落霞山,能聽見鳥叫聲,還有,你看,院裡的杏樹,開得可好看了…”
秦鬱白嘆氣,無奈地笑了。
她不會明白的,他說的出去,與她說的出去,如何相同?
穆南茴見秦鬱白沒有作聲,就這樣靜靜地坐著,不惱不怒,不悲不喜,仿若坐到天明,也是無礙的。
但,她還要掃地,若是今日沒掃完,管事的曉得她偷懶了,她怕保不住飯碗。
“大少爺,照顧你的人呢?”
“許是去前頭看戲了吧?”
南茴眉頭微蹙。
“他們怎能把你一個人丟在這,也不怕被扣月錢?”
秦鬱白無聲,他們,以前也會有顧慮的,但忽略的次數日益漸多,便習以為常了。
而他,也是如此。
南茴左右探了頭,想了想便說。
“大少爺,你先坐著,奴婢把地先掃了,你有事喊奴婢,奴婢就在這…”
秦鬱白略點了點頭。
南茴撿起隨意丟在地上的掃帚,專心致志地打掃起來。
在一座假山後面的迴廊裡,多了一張軟椅子,應是那大少爺的。
他從那麼遠爬過來,就為了看那一堵牆?
她想不通,有什麼好看的?
後來,掃到靠近內院的遊廊,偶爾從裡面傳來細微的唱戲聲,而遊廊的青石板小徑,大少爺剛剛就在那裡爬。
哦,原來,他也想去看戲啊!
她把那張椅子搬到秦鬱白身邊,“大少爺,奴婢扶你坐在椅子上吧,地上太涼了,坐久了容易著涼。”
秦鬱白沒答應也未拒絕。
南茴輕車熟路地把秦鬱白抱在椅子上,細聲問。“你要去看戲嗎?奴婢掃完地揹你去吧,你先等等,奴婢很快就掃完了。”
秦鬱白搖了搖頭。
“不必了,這兒清靜。”
南茴想,他定是因自己雙腿無法行走,所以無慾無求,生無可戀吧?
她折了兩根垂柳,編了個細小的粗糙無提手圓籃,從柴房裡尋出一小截蠟燭,折了個簡易的圓蓋,中間弄成拱形,隨即把點燃的蠟燭用樹枝插在底部,圓蓋之上,撒滿了杏白花瓣,一盞簡易的垂柳杏花燈做好了。
當她把燈塞到秦鬱白的手中,他平靜的臉上終於動容了。
纖薄晶瑩的花瓣,在燭光的映襯中,染了細膩的暖,清白的手,也沾了花香和暖顏,細細密密地進入皮肉,微寒的夜裡,竟然也溫出細汗。
“大少爺,奴婢瞧你一直看那盞燈籠,脖子累得慌,你用這個玩會吧,一樣能看。”
秦鬱白嘴角上揚。
“你手還挺巧的。”
南茴回道。
“這個燈,奴婢以前經常折,夏日,晚間去放鉤子釣黃鱔,就用這個燈,不容易倒,而且還防風。”
秦鬱白笑著問。
“釣黃鱔?”
南茴熱情地說道。
“大少爺,你認得黃鱔嗎?長長的,長得有點像蛇,又像泥鰍,全身黏黏的,滑不溜秋,家中補衣裳的針用火燒,彎成鉤,在田間挖了蚯蚓做餌,砍了大拇指粗細的樹枝,纏了細線,晚上找準地兒,把鉤子下好,次日清晨就能收穫了。”
秦鬱白聽得津津有味。
“哦,竟如此簡單有趣?”
南茴搖搖頭。
“哪裡簡單了,針線可貴了,奴婢一個銅板一個銅板攢,要攢很久,才能去鎮上買針線,有時,針被有力氣的黃鱔吞了跑了,又要重新買,夏日晚上,蟲蟻特別多,身上常被釘了好多包,還要擔心被蛇咬一口,不過要是收成好的話,這些都不是困難,若是收成不好,是要賠本的。”
秦鬱白問。
“那假若收成好,能賺多少銅板?”
南茴說到這個就很來勁兒。
“奴婢最多的一次,掙了三十多個銅板,除去本錢,還能剩的二十多個,這比一個大人去鎮上幹苦力都要多些。”
“這麼多?”
“當然,”南茴很自豪道。“不過,奴婢那個時候太小,銅板都保不住。”
“為何?”
南茴嘆了口氣。
“大少爺,後來,奴婢就很少去釣了,因,最終的成果被人拿走,就乏了。”
秦鬱白點頭同意。
“那倒也是,無人會去為不屬於自己的東西拼命的。”
院子裡,隱約有人的腳步聲響起,呼喚大少爺的聲音此起彼伏。
南茴笑眯眯道。
“大少爺,他們來尋你了。”
秦鬱白的臉色瞬間黯淡下來。
“南茴,今晚謝謝你陪我。”
穆南茴搖了搖頭。
“奴婢本就是來打掃院子的,還有,”她指了指秦鬱白手上的花燈。“只有大少爺,沒有嫌棄丟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