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傅初霽告知蘇扶楹所見所聞之後,蘇扶楹臉色一直不大好看,對外稱病不出,院子的門被鎖上。
深夜裡,在傅初霽的幫助下蘇扶楹從狗洞裡鑽出去,二人披著斗篷,小心翼翼地前往宮門前。
聽聞那女子從晌午跪到現在都未曾見到聖顏,蘇扶楹心有不忍,左右不踏實,想要親眼見一見這位孤孀。
深夜宵禁之時已過,路上幾乎沒有什麼人。
厚重的露水浮在地面上溼溼漉漉的,濃重的霧氣給京城披了層讓人模糊不清的墨紗。
冰冷沉重的城牆矗立在潑墨般的深夜裡經年不倒,只有一抹白色瘦小的身影站在它前面,顯得格外自不量力。
傅初霽扶著蘇扶楹小心翼翼地走過地上百姓為這位貞潔勇敢的女子送的一些吃食和衣物,直到走到她身邊,才發現她的肩背是有多麼的單薄。
“咳咳咳……多謝,但是不用了,見不到陛下我是不會走的……”女子聲音沙啞,掩著乾裂的唇瓣咳嗽了幾聲。
傅初霽打開食盒,拿出提前備好的綠豆湯放在她眼前。
“身體是本錢,只有保住本錢才能談以後。”傅初霽就那麼安慰著她。
可惜沒有用,那女子意志堅決:“不見陛下我也不會喝一口水,吃一粒米的。”
傅初霽還想說什麼反駁她這樣固執執拗的毫無意義的堅守,便看見蘇扶楹接過碗在女子面前蹲了下來道:
“當初遭受屈辱你沒有含冤自裁,我想你應當不是那隻求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愚昧之輩。如今你白日遭受炎熱,夜晚又受露水,卻不進水米,安知有命見到陛下否?”
聞言,那女子似乎有些動容,她眼睫微顫,白瘦的雙手接過碗,忽然地摔碎手中的碗,迅速拿起碎了的瓷片便要刺向蘇扶楹。
好在傅初霽連忙推了一把那女子,她本就因為久跪膝蓋無法支撐她突然起身,便倒了下去,雙手在地面擦破了血。
傅初霽連忙扶起蘇扶楹,警惕地看向那女子。
只見她忽而大笑了起來,牙齒咬得嘴唇都滲出了鮮血,瞳孔佈滿了血絲,在這濃重的深夜裡恐怖至極。
剛剛那一下顯然用盡了她的力氣,她惡毒地瞪著蘇扶楹,好像想立馬撕碎她,沙啞淒厲地說道:
“你告訴太子!!我是不會死的,我不會死的!我要讓他為我的孩子血債血償!”
原來剛才那一下她看到了蘇扶楹的臉,知曉她是太子的未婚妻,便以為那碗綠豆湯有毒,以為蘇扶楹要害她。
難怪她不進一滴水一粒米,原來是怕被人下毒害死。
只是孩子是怎麼回事?太子怎得也殺了她的孩子?
傅初霽小心地扶著蘇扶楹離開之後,角落裡的一處人將剛剛那一幕看在眼裡。
“公主,看來她是不會聽勸了,我們早些回府吧,免得露濃浸溼了衣裳,又要著涼了。”女侍浮萍勸道。
李綰收回目光瞥了一眼食盒,便轉身道:“命人看緊她,切莫出了什麼差池。”
空氣裡的水汽過濃,京都成了一個碩大的蒸籠,悶熱地好似在積蓄著什麼。
傅初霽和蘇扶楹皆是一夜難眠。
難以想象那位姑娘是懷了多大的勇氣敢去狀告被人欺辱?又是有多大的勇氣敢去敲登聞鼓狀告太子?
在這個封建思想根深蒂固,君主專制的時代,她真的能夠成功沉冤昭雪嗎?
一切分曉都定在今日早朝過後。
蘇扶楹昨夜受了驚,又著了涼,晨起時傅初霽發現她發了燒,於是忙著給她接水敷額頭,燒火看藥,便沒來得及出門打聽消息。
“晴兒,我無礙的,只是小風寒罷了,你快去探探消息,那姑娘怎麼樣了?”
蘇扶楹臉色蒼白,說話也有氣無力的。
“你先把藥喝了,我這就去打探消息。”傅初霽把藥遞到她眼前,正欲出門,便差點撞著蘇長青。
只見蘇長青臉色鐵青,訓斥道:
“毛毛躁躁像什麼樣子!讓你照顧楹兒,難怪楹兒會生病。”
傅初霽:哈哈,真是栓Q了家人們,可以不要人身攻擊嗎?真想不通蘇夫人怎麼會看上你這個脾氣臭的老頭!
“在屋裡呢,老爺有什麼吩咐?”傅初霽畢恭畢敬道。
“沒你什麼事,在院裡守著吧。”
蘇長青前腳剛走,傅初霽的白眼都要翻出了天。
讓在院裡就在院裡唄,反正誰讓人家是老爺我是丫鬟呢!
半晌,蘇長青還是臉色鐵青地離開了院子。
傅初霽以為父女倆是不是鬧什麼矛盾了,便急忙進屋。
一推開門,便看到蘇扶楹眼角一顆晶瑩剔透的淚珠滑落白皙的臉蛋,滴打在白色的衣襟處。
五更天不到,便有打更的人發現那告御狀的女子一頭撞死在了宮門上。
剛巧不巧,那血跡新鮮未乾,被打算進宮上朝的大臣們飽了個眼福,有的大臣當場暈倒在了宮門前,還是禁軍命人接回的家。
此事一齣,今日朝堂上議論紛紛,接連嚴明陛下要處置太子,為民申冤,才能不枉先帝設登聞鼓之舉。
事情原是與人吃醉酒的太子誤入瓦巷裡,稀裡糊塗地把那為夫守孝的秦三娘當成青樓裡的姑娘了。
那秦三孃家族沒落,和丈夫雖日子過得清貧卻十分恩愛,丈夫卻突然去世,本就痛心疾首。因為懷有三月孕所幸沒有殉情,卻因太子之事又接連失了子,於是便有了孤孀敲登聞鼓一事。
朝廷自然分為兩派。
一派主張“皇子犯法與庶民同罪”,要求廢黜太子,嚴懲不貸,還百姓一個公道。
另一派則認為是秦三娘本就不是什麼好女子,出了這種事竟然還有臉面敲登聞鼓鬧得人盡皆知。太子醉酒完全沒有能力控制自己,分明不是太子都錯,要罰也應該罰不守婦道的秦三娘還有沒有看護好太子的一眾下人。
兩派在朝堂上吵的那叫一個天崩地裂,崇景帝猶豫不決,將此事暫時交由大理寺。
傅初霽聽完之後簡直氣的要吐血。
分明就是太子酒後犯渾,眼下弄了兩條人命竟然還有人為他開脫,簡直沒有王法!
蘇長青的意思是想看看蘇扶楹是否想要退婚,但眼下這個節骨眼上蘇家早就與太子捆綁在了一條船上,此時退婚斷然會落下個見風使舵的名聲。
蘇扶楹表示形勢不明,先觀望再說。
“還觀望什麼啊?有什麼好觀望的,就那混蛋,誰嫁給他都得倒黴好嗎?”
“晴兒,你先別急,此事還得觀望著陛下的意思。眼下風波未平,蘇家提出悔婚,必然會處了陛下的黴頭,還會有牆頭草的名聲。”
雖然憋著氣,但不得不說蘇扶楹分析的很有道理。
眼下情形確實急不得,皇上正處於夾在中間左右為難之際,眼下提出退婚分明是要當炮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