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三娘子,可明白婚姻者,居屋之大倫也的道理?”
車內傳來少年的問話。
羅菩熙盯著那道緊閉的車簾,深吸一口氣,“將軍,我也只是問一句罷了,
你我之間萍水相交,你對我的瞭解不夠,我這才擔心你會後悔。
故而,與其等到那時候,互生怨懟,還不如及時止損。”
“你我能定下婚約,便是上天安排的姻緣,前世結的果。”
宗恪行的語氣聽不出喜怒:“瞭解不夠,就慢慢了解,
人生如棋,落子無悔,我從不後悔。”
話說到這兒,羅菩熙覺得自己也算是仁至義盡,複雜地瞧了馬車半晌,這才告退轉身回府。
問道候在馬車外,將兩人的對話聽了個一清二楚,咳了兩聲,才試探性問:“將軍,方才少夫人說那話,該不會是後悔了吧?”
“……”
馬車內許久沒有傳來動靜。
問道不敢再問,駕車往宗家的方向走。
半個時辰,馬車才停下來。
“將軍,到了。”
“去刑部大牢。”車內人忽然改口道。
問道啊了聲:“現在去刑部?都這個時辰了,若是還不回去,大夫人該唸叨了。”
“還要我說第二遍?”
那語氣總算是迸發出幾點隱隱綽綽的冷冽。
問道嚥了口唾沫,忙訕笑:“這就出發。”
昏暗幽長的牢道,男人被扔進去後先受大刑伺候,實在是受不了昏了過去,等再醒來,手邊出現了一把黃花梨木椅子。
有少年翹著二郎腿,骨節分明的手掌耷拉在椅把邊,指尖有一下無一下敲擊椅身。
男人警惕地看向對方。
少年一襲玄色對襟錦袍,衣襬邊緣金絲線繡著赫人長蟒,那張輪廓分明的俊臉,比之今日不久前見到的還要生寒三分。
也不知是誰惹他不痛快了。
“聽人說,你才受了半個時辰就撐不住了。”
宗恪行揉蹭過指尖上的薄繭,恍若還能感受到,少女脖頸肌膚的柔嫩順滑,跟水豆腐似的,一碰就要碎。
偏偏那張嘴,又無情得很。
及時止損?
他偏不。
“所以,我如今給你兩個選擇。”
宗恪行懶散地起身,“你自己交出賬本,還有你家主子上頭的人,
興許能留個全屍,若是不說,我來親自給你用刑,
但是你想來也聽說過,我是行伍之人,手段和力道,恐怕都要比刑部中人重太多。”
躺在草垛上的男人聞言身軀一僵。
“無妨,你可以慢慢做決定,不著急。”
問道和在明候在牢房外,都瞧見少年雙刀出鞘的寒光,緊接著牢房內傳出一道劇烈的慘叫,二人默契低下頭。
在明蹙眉,低聲:“今日將軍心情不好?”
往年,宗恪行只要尋著機會見到羅菩熙,心情都要好些。
今日這是如何了?
只有一牆之隔,問道可不敢說,“等會兒可得機靈些,別觸將軍黴頭。”
……
七月初三,是羅家要祭拜老爺子的日子。
甄氏傷勢越發重,發起了燒,已然有瘧疾的徵兆。
今年羅釗除了要肩負帶領幾房弟弟弟妹去祭拜的責任,還要去老君山上替妻子將葛神醫請下來。
羅珍手上的傷倒是好多了,這是羅釗唯一欣慰的事。
提前一日,羅家就趕去了老君山。
羅菩熙同羅珍共乘一車,一路上,羅珍多次尋羅菩熙聊天,談笑間,恍若還是羅菩熙記憶中那個純善天真的四妹妹。
可惜,她已然看破那張仁善面孔下的醜惡嘴臉。
“三姐姐,等會兒咱們去恩慈寺,要不就住一起吧?”
恩慈寺身處老君山半山腰的位置,因很是靈驗,京城中的權貴富戶常來拜求。
故而寺內建了諸多禪房院落,便是為了容香客休息過夜。
按照羅釗的安排,今日羅家需得在恩慈寺中休息一夜。
羅菩熙聽了羅珍的提議,又瞧見少女那雙隱隱閃爍的眸子,心底微動,“好啊,咱們住一起吧。”
她倒要看看,羅珍要搞什麼鬼。
入了恩慈寺,羅菩熙先跟著羅釗還有幾房人去祭拜羅家老爺子。
寺內已經有不少香客了,不過因羅釗戶部尚書的身份,還是得了住持親自引路。
“這便是女眷的院子。”
羅家要來過夜,也是提前同寺內交代過的。
住持領著她們住進去。
方氏作為女眷中的長輩,開始分配院子和屋子的使用。
“二叔母,能給我和三姐姐安排近一點的住處嗎?”羅珍對方氏笑了下。
方氏看了眼羅菩熙,跟著微微一笑,“你們姐妹倆感情好,住得近,也方便聊天,
這樣吧,你們就住在無量院中,屋子該如何選,就由你們自己做主。”
羅菩熙同羅珍相視一笑,“這般是最好。”
無量院離幾個院落最遠,亦是人流經過最少的地兒。
羅菩熙同羅珍入院後,羅珍自願將主屋給了她,自己去睡偏屋。
一番談笑過罷,各自該回屋收拾行囊。
羅菩熙領著風起入屋,關上門的一瞬間,她面上的笑容便淡了下去,看向風起。
“你看出來這屋子有什麼不對勁嗎?”
風起在屋子裡走了一圈,檢查過後搖頭,“並無不對。”
並無不對。
並不代表羅珍不會動手腳。
甄氏在公主府的籌謀落了空,她定然還要再做打算。
眼下,他們身處山中,便是一個良機。
甄氏就算沒有過來,想必也不會錯過這個機會……
“娘子放心,屬下無時無刻都跟著您,不會讓歹人有機會行兇。”風起道。
羅菩熙緊皺眉頭,轉身將窗扉推開,隔著那一道道矮院牆,她能窺見茂密山林。
風起,林亂。
發出連綿不斷的沙沙作響聲。
……
與此同時,同為恩慈寺的善實院內,傳來轉動佛珠的聲響。
“恪行來了嗎?”
宗家老夫人穿著深色繡菩提長裙,跪在桌案後那尊白玉觀音前,皮膚雖鬆弛,然而慈眉善目,倒讓人能想象其年輕時候的容貌應當不差。
大夫人安氏立於婆母身後,柔聲回答:“他眼下公務繁忙,只怕這次難過來了。”
老夫人擰緊了眉頭,“阿臨都來了,他一個武將整日里有什麼好忙的。”
安氏默然半晌,自家婆母最信佛,今日乃是恩慈寺建寺百年之日,老人家提前一個月便通知全家人,就連嫁出去的二孃宗芷都召了回來。
自家小兒子本就是匹不受馴的野馬,就連安氏再三叮囑,人還是沒過來。
“罷了。”
不知想到了什麼,老夫人沉沉嘆了口氣:“聽說羅家那三娘子也來了,他不來也好,省得引起一些有的沒的傳言。”
安氏皺眉,“母親,三娘是個好姑娘,您不要受外頭那些傳言所迷惑。”
“她是不是個好的,等入了門,我自然會清楚。”
老夫人蹙眉,“天色不早了,先讓他們去用飯吧,我向佛祖祈求佑宗家百年基業,不進水米。”
安氏動了動唇,知道自己說不動婆母,轉身讓人去準備晚飯。
天昏地暗,更深黃月落,夜久靨星稀。
羅菩熙同羅珍一同用完飯,不多時,羅珍便說趕路疲憊,要先休息,羅菩熙才回主屋。
沐浴過後,羅菩熙便讓錦書將燈吹了。
躺在榻上不多時,女子便緩緩閉上了眼,儼然陷入睡夢。
與之一牆之隔的偏屋,躺在床上的羅珍卻起身,眸底情緒翻騰,“她睡了?”
丹參點頭,“方才奴婢趁錦書回屋,開窗瞧了,的確是睡了。”
“好,讓你哥哥準備一番,動手吧。”
羅珍側眼,盯著右手邊的牆壁良久,還是下床趿鞋,“我還是去二叔母的院子裡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