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家前廳主位上坐著老夫人,年逾古稀卻精神矍鑠,一雙眼銳利精明,審視著步入廳中的小姑娘。
羅菩熙離家十五載,鄉間長大,老夫人還以為這丫頭難登大雅之堂,卻不想女子娉娉嫋嫋,雍榮雅步,倒比京中貴女還多了幾分大方。
那張臉生得更是同殷氏極像,桃腮杏臉,皓齒明眸,瞧一眼就讓人覺驚心動魄。
卻也有不像之處。
殷氏美得似江南流水,柔情綽態,而羅菩熙,看似婉婉有儀,卻更似梧桐斷角,堅韌不拔。
區區鄉野間長大的丫頭,怎有這番氣度?
“祖母。”
老夫人出神間,羅菩熙已行禮福身,視線轉移到廳中其他人身上。
左側前列坐著的中年男人是羅菩熙生父,面容方正,自她入廳後就一直看著她,眼底翻湧起的苦澀和欣喜交加。
“父親。”
羅菩熙行禮。
“菩娘。”
羅釗深深看著女兒,“來時路辛苦了,爹爹很想你。”
羅菩熙用帕子掖住眼角,“女兒思念父親多年了,這些年來女兒常聽說父親步步高昇,心底也替父親高興。”
小姑娘肩膀抽動了幾下,廳中眾人都看在眼裡,不免對這遠道而來的小丫頭有些同情。
無人知羅菩熙心底輕蔑。
羅珍說過,羅釗在她娘有孕時,就同甄氏勾搭在一起了。
甄氏的死,全都是自這人而起。
若非要在這個家裡玩下去,這個渣爹,她是半聲都不願喚的!
羅釗瞧著長女懂事模樣,眼底跟著發紅,幾番欲言又止,還是嘆:“爹對不起你。”
“好了,三丫頭才逃過一劫,別說這些傷情的話。”
眾人都聽說了羅菩熙死裡逃生的事,也覺心驚,老夫人叮囑:“是你未婚夫救了你,三丫頭,你心裡可得記著宗家的好。”
羅菩熙知老夫人將她當作牟利工具,面上乖順,“此番菩熙逃過一劫,瞧見祖母和父親,當真是感恩上蒼、感恩宗家,
不然孫女都沒法子回來孝敬諸位長輩了。”
這話說得體面也討喜,在座的都不由感嘆這三丫頭是個聰明人。
“好了,同你二叔和三叔夫婦見過吧。”老夫人提醒。
羅菩熙心領神會,看向羅釗底下坐著的幾人。
二叔羅利瘦骨嶙峋,夫人方氏膀闊腰圓,兩夫妻都是一雙細窄眼,笑起來眯成了縫。
羅菩熙看著兩人便嫌惡。
因方氏擅打理錢財,前世她娘殷氏過世,留下一大筆嫁妝,包括容家拿出的那點聘禮,都由老夫人做主交給二房夫婦打理。
後來為了給容皙打點官場,羅菩熙去商量著讓兩人還一些回來。
沒想到這夫妻倆裝傻說生意虧空拿不出錢,害她腆著一張臉去找外祖父。
更何況前世她孃的死,同這倆逃不了關係。
還有右邊坐的三叔羅鍾,握著夫人李氏的手,正笑眼溫和看著她。
在羅菩熙記憶中,整個羅家對她最體貼的便是羅鍾夫婦。
不管她缺什麼或身子不適,羅鍾夫婦一定是最先發現關懷的。
她從沒想過,在她心裡那般良善恩慈的夫妻倆,竟會配合甄氏給她娘送毒藥,在她氣數將盡時,將羅珍送進容家奪她錢權和丈夫。
這一張張名為親眷的和麵龐下,都藏著嗜血兇戾的心思。
當真是比地獄裡的惡鬼還要可怖。
“空有一張臉,打扮得跟土包子似的,氣度比不得珍兒半分。”
羅菩熙剛同幾房人見禮,一側的年輕男子便出聲了。
這是大公子羅詩瑾,二房夫婦所出,成日遊手好閒,二十有二,未曾考取功名,很疼愛羅珍。
一旁未出聲的清俊男子是二公子羅聞,在小一輩中最有才幹,深受老夫人喜愛,由三房所出,前世待羅菩熙很好。
不過眼下她再也不信什麼親情,也不知羅聞是否待她真心。
“想來這便是大哥哥和二哥哥了。”
羅菩熙並不介意羅詩瑾方才的奚落,給兩人行禮。
羅聞立即回禮,“三妹妹,聽聞你路上遇到了水賊,我方才讓人給你準備了一些安神湯,
路途勞累,回去喝點安神湯好好睡一覺。”
羅詩瑾只是嗤了聲。
“羅詩瑾,這麼多年才見到你三妹妹,你這是什麼態度?”羅利剜了眼自家兒子。
老夫人正要開口訓人,廳外便傳來腳步聲。
“菩娘!”
婦人嗓音嬌媚,落入羅菩熙耳中猶如驚天沉石。
甄氏生得標緻,身段風流,同羅菩熙記憶中的模樣一般無二。
渾身血液在見到甄氏的第一眼好像停止流動,化為寒冰。
恨不得在那一瞬間,雕成無數冰刀,將那婦人扎出千萬個窟窿。
下一刻,婦人將她摟住,帶著哭腔說。
“菩娘…方才見到你,還以為是殷姐姐回來了,
這些年來,你過得還好嗎?若非你父親說我身子不好,我早該來看你的。”
甄氏同殷氏交好,甚至可以說是殷氏救了甄氏的命。
前世甄氏離京遊玩途中遇到劫匪,殷氏隨父路過,派人救了甄氏。
甄氏父親觀文殿學士,同經商的殷家不同,但甄氏卻不介意,回京後常同殷氏往來,也常來羅家拜訪。
可嘆甄氏是披著羊皮的狼。
羅菩熙嗅到婦人身上的薰香都覺作嘔,恨不得立即拔出髮髻上的簪子,一簪入喉,了卻這毒婦的命。
前世,羅菩熙初見甄氏,聽她提及自己的母親,當即火冒三丈,對她出言辱罵,也因此傳出不敬長輩的醜名。
如今想來,這都是甄氏故意而為。
“母親。”
夾雜著哽咽的呼喚,讓廳中眾人都是一愣。
乃至於緊隨甄氏入門的羅珍也心驚片刻。
甄氏身軀微僵,緩緩鬆開羅菩熙,看向小姑娘,“菩娘?”
“母親,這些年來,您操勞全家,實在是辛苦了。”羅菩熙握住甄氏的手,淚盈盈道。
甄氏替她擦眼淚,“菩娘,你實在是懂事,你放心好了,日後母親一定好好待你。”
羅菩熙深深地看著甄氏。
派水賊來殺她的就是甄氏,而對方瞧見她平安回來,也不動聲色。
可見甄氏城府深密,不容小覷。
“三姐姐。”
羅珍小步跑上前來,挽住羅菩熙的手,“我是珍兒。”
隔世再見,羅菩熙瞧著這張水靈靈的臉蛋,還能想起羅珍未著寸縷同容皙糾纏在一起的場面。
她疼了二十載的妹妹,親手給她端來毒藥,送她歸西。
“四妹妹。”
羅菩熙伸手,覆在羅珍的面龐上,“方才大哥哥還誇你,如今一見,當真是豐容靚飾。”
羅詩瑾哼了聲:“知道你和珍兒差了多少了吧?日後多學學打扮,省得日後丟我臉。”
“住嘴!”
羅釗面色發沉,“詩瑾,這是你妹妹。”
方氏拽住兒子的衣襬,亦是不悅,“快同你妹妹道歉。”
“不怪大哥哥,我在鄉野間長大,農民多為節儉,我日後一定好好跟著四妹妹學打扮。”羅菩熙細聲說。
老夫人眸底動了動,“太后如今病中,官家為表孝心,節衣素食,滿朝文武爭相效仿,
眼下戶部出事,不知多少雙眼睛盯著羅家,珍兒,你近來也是有些鋪張奢靡了。”
羅珍本樂得瞧羅菩熙同羅詩瑾的熱鬧,沒想到禍水引到了自己身上,下意識看向甄氏。
“母親說的是。”
甄氏拍了拍羅珍的肩膀,“你重視同你三姐姐見面,這固然有心,明日起可要多注意些了。”
羅珍忙點頭,“祖母和母親說的是,珍兒待會兒便去換了衣裳。”
甄氏話音落下,老夫人眉心又一蹙,看向羅菩熙,“平日裡樸素些無妨,但今日重回羅家,不日便是宗家婦,日後什麼場合,都該注意打扮。”
甄氏三言兩語,便將矛頭又轉移到羅菩熙身上。
她對這婦人還真是有些佩服。
好在她在容家二十載,歷的風風雨雨也足以讓她滴水不漏,面上沒有一絲不高興,“祖母說的是。”
“菩娘回來,還有樁好事。”
甄氏微笑,“我這幾日去鎮國寺替菩娘求了成婚的日子,九月十九,大吉日,是住持親自算的。”
羅菩熙暗嗤。
甄氏能有這樣好的心,放任她嫁去宗家?
只怕心裡已經想好招對付她了。
“三個月雖然有些倉促,但也合了宗家的意,過兩日我便派人去知會一聲。”
老夫人頷首,看向羅菩熙,“三丫頭路途勞累,先去休息吧。”
同前世一樣,羅菩熙住的是惜往院,錦書服侍她沐浴更衣後,便有幾個婢女來拜見。
其中有個眼熟的,站在最前頭。
“三娘子,奴婢們是大夫人挑選的,日後在惜往院伺候您。”
說話的婢女長得聰明樣,親近道:“奴婢小蝶,拜見三娘子。”
小蝶身後的幾個婢女相繼福身。
前世羅菩熙回羅家,甄氏也讓小蝶過來伺候了。
從前不以為然,如今卻明白,這是甄氏安插在她身邊的眼線。
“既然都是母親細心挑選的人,我也就放心了。”
羅菩熙笑了笑,從妝匣中取出荷包,遞給錦書,“給大家準備的見面禮,別嫌少。”
小蝶眼珠子動了動,乖順道謝。
翌日不到巳時,羅菩熙便醒來,錦書伺候她梳洗,小蝶也跟著進了屋。
“三娘子……”
小蝶欲言又止。
羅菩熙看了眼,關心道:“心事重重的模樣,遇到什麼事兒了?”
“奴婢不知該不該和三娘子說。”
小蝶很為難的模樣。
“你直說吧。”羅菩熙猜到是出了什麼事。
“昨日三娘子回來,分明還好好的,不知外頭怎麼傳出閒言碎語,說三娘子回京途中被水賊擄走,失了清白……”
小蝶說完又趕忙跪在地上,“三娘子不必太過擔憂,眼下夫人和老爺已經在處理此事了,一定能還娘子清白的。”
還她清白?
造謠的可不就是甄氏。
羅菩熙蹙眉,擺出一副憂心模樣,揩了下眼角,“你先下去,我自己靜靜,別讓人來打擾。”
小蝶將羅菩熙的反應盡收眼底,隨即點頭說是。
錦書聞言剛想安慰羅菩熙,不料對方在小蝶出門的一瞬間便恢復如常,鄭重看著她。
“你悄悄下去,打探一下情況,看甄氏在做什麼。”
–
“三娘子要同宗家退婚?”
前廳內坐著的是宗家管家,宗六。
今日不知從哪傳出流言蜚語,宗家自然也聽到了,不過半日,宗六就受安氏和宗恪行的吩咐來傳話。
“我們公子不介意那些謠言,三娘子還是再考慮一番吧。”
宗六認為不妥,同甄氏道:“這是兩人在腹中就定下的婚事,如今好不容易要成婚了,若是作罷,豈不是可惜?”
方氏坐在一旁,嘆氣道:“那些腌臢消息也不知道是誰傳出來的,
老夫人聽說後就病倒了,眼下幾個老爺都在照料,
菩娘也心傷,將自己關在屋子裡,不肯出來。”
宗六猶豫看著甄氏,“大夫人,這婚事您確認要作罷?”
“我已經同夫君商量過了,此事是我們對不住宗家。”
甄氏愧疚道:“眼下菩娘被那些閒言碎語纏身,避一陣子才好,
不過雲麾將軍的婚事也耽擱不了,既然菩娘不成,我家四娘子快要及笄,不如換……”
“婚事繼續。”
另一道女聲從廳外響起,甄氏面色略僵,看向入廳女子。
“我同雲麾將軍的婚事繼續。”
羅菩熙看著宗六,微笑,“流言蜚語既然是流言蜚語,便作不得真,我雖傷心,但絕不會因這點小事退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