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元錯愕開口。
其他人則紛紛看著下方圍著篝火活動的流寇。
四百人蜷縮在一起。
白日眾人進去還極為寬鬆的山坳,此刻居然顯得有些擁擠。
不少流寇甚至來到山坳邊,向著秦山等人的方向望來。
鄉勇們見此微微向後退了半步,神色有些警惕。
只有秦山站在原地,默默望著。
隨後流寇看了幾眼,無聊的揮揮手,轉身回到了篝火旁。
夜黑風高,流寇又有夜盲,再加上身在亮處,看得見秦山才有問題。
秦山站在原地,孫化微微偏頭看向四周,目光在鄉勇的臉上快速劃過。
回過頭,孫化略微靠近,壓低了聲音:
“秦頭,怎麼辦?”
秦山收回目光,感受身邊鄉勇躁動。
就算是伏擊,這人數差距未免也太大了。
尤其是冷了一天,不少鄉勇即便到了現在,也還在努力搓手。
就連裴元,也抬頭看了眼天空飄下的雪花,略帶猶豫的開口:
“要不要讓大夥再暖暖?”
孫化等人跟著看來,秦山聞言則把目光看向腳下,蹲了下來。
伸手在地面上滑過,抓起一把積雪,秦山放在手心搓動,感受雪花消融帶來的凍寒。
積雪紛紛下落,直到最後手中空無一物,秦山才甩了甩手,站了起來。
“我們冷,他們更冷!”
秦山看向山坳,目光冷峻:
“流民再多,也只是流民。”
孫化三人一愣,隨後又跟著看去,這一次,目光放在人群之中。
隨後,三人的呼吸開始變得火熱。
方才被人數鎮住,沒來得及細看,此刻細細看去,才發現問題。
雖然升起了篝火,但木材不多,升起的幾個篝火甚至連一百人都保不住。
更多的人反而是待在火堆外,蹲在地上人擠人,抵禦著嚴寒。
能被排擠在外的,本身就是沒有什麼用的新納流民,他們衣著單薄,遠不及鄉勇們身上的胖襖。
若在人堆中,還能勉強保住體溫。
若是在人堆外…
就在孫化等人觀察的同時,最外面居然都有流民一頭倒下。
而後周圍流民也顧不得對方死人身份,慌忙將對方屍體重新拉回來,死死頂在自己身前。
而至於武器…
裴元看著人群旁邊的一堆木棍和石頭,嘴角露出一抹譏諷。
“最核心的,也就篝火旁的那八十個老卒,以及三十個流寇。”
孫化舔舔嘴自語,隨後看向秦山。
見秦山臉色還是一如既往的穩定,眼底閃過一絲恭敬。
方才幾乎所有人都被流寇人數鎮住,對龐大的敵我人數對比感到心底發麻。
反倒是秦山一臉沉穩沒有表示。
初時孫化還以為秦山是為了穩定軍心,但沒想到秦山是一開始就沒把這四百人放在眼裡。
也正是因為不在意,所以才能冷靜的觀察這群流寇。
孫化小心偷看秦山。
秦山則面色如常,只是目光掃過下方人群,眼中冷意越發明顯。
忽然,秦山右手放在弓身上。
簡單的動作,但是人群卻瞬間將目光看了過來。
只見弓身一抖,秦山微微揚起了頭。
“準備。”
吐出兩個字,現場眾人瞬間心中一緊。
李飛沉默,從身後取下弓箭,連帶身後十個弓手,也將箭壺中的長箭取出,插在了身前積雪中。
而孫化和裴元對視一眼,孫化微出一口氣,將腰間長劍拔出,又撿起一面木盾,直接牢牢綁死在左手上。
裴元雙手抱著他的關刀,高大的身軀完全從雪地中站起。
身後鄉勇看去,裴元彷彿一座高山。
有了兩人帶頭,身後的鄉勇們也跟著抽出了自己的兵器。
有用木盾短斧,也有揹著盾牌雙手持矛。
一時間整個山坳上到處都是晃動的冷刃,好在厚重烏雲下,也不怕兵刃反光。
孫化和裴元微微上前兩步,緊緊站在秦山身後。
而更多的鄉勇,也跟著向前幾步。
秦山雙耳迴盪著此起彼伏的低沉呼吸聲。
身後鄉勇們緊緊握著手中武器,渾身緊繃的身軀,控制不住的不斷髮抖。
一股燥熱的氣氛,在人群之中瀰漫。
以至於深夜嚴寒,都無法阻止人群體內不斷蹦出的燥熱。
秦山回過頭看去。
孫化和裴元眼神堅定,李飛則彎弓搭箭,雙眼冷靜的直視過來。
而在之後,則是一百與秦山同出一鄉,渾身激動的鄉兵。
秦山的目光從眼前每一個人臉上掃過,沒有言語,沒有鼓舞。
只是在看完之後,秦山回過頭,背對眾人,緩緩開口:
“等下,我走前面。”
說完,秦山轉身,彎弓,搭箭,放弦,一套動作行雲流水。
而後就是黑色箭矢,劃過山坳間的空間,狠狠射了過去。
昏昏欲睡的流寇,迷糊間只感覺耳邊傳來一陣詭異呼嘯。
流民們睜開茫然的雙眼,以為又是哪裡刮來的怪風。
只是看了一圈,卻並未看見任何吹動的痕跡。
流民疑惑,甚至以為是自己產生了幻覺。
但緊接著就在他們身後,在最溫暖,最裡面的篝火旁,一個老卒不敢置信的大吼,聲嘶力竭的響徹在人群之中。
“敵襲!敵襲!!!”
流民瞬間看去。
隨後是整齊劃一睜大雙眸。
一個身披破爛短罩甲,頭戴范陽笠的頭頭,正瞪著不敢置信的雙眼,看著自己喉間突然‘長’出來的黑色箭矢。
他緩緩抬起頭,看著眼前目瞪口呆望著自己的手下,下意識向前伸出雙手。
微微張嘴,想要說些話,傳來的卻只有‘嗬嗬’聲,以及不斷噴湧的血流。
老卒們下意識後退,頭目抓不住人,向前踉蹌了兩步。
隨後雙手不斷舞動,一頭栽倒下去。
老卒們看著倒在地上的頭目,他的身軀不斷抽搐,火熱的鮮血如水管破裂般不斷流淌。
雙目瞪大,不斷失去神采的雙眸,漸漸沒有了光澤。
現場一片安靜,彷彿方才的敵襲只是一個凍迷糊的幻覺。
但隨著更多呼嘯劃破長空,十二支利箭直接紮在人群之中。
又有十二人痛呼一聲倒在了地上。
直到這時流寇們才反應過來,慌亂的尋找著自己的武器。
而就在他們尋找武器的同時,山坳的另一邊,近百人影彷彿湧動的黑潮,衝殺了下來。
而在最前面的,便是那團頭頂紅纓,仿若一團烈火的挽弓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