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娇娇踩着未干的血迹冲进王府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她将浸透雄黄味的布防图拍在青石案上,指尖沾着金粉在舆图划出蜿蜒红线——那些会爬动的金粉最终停在了西市粮仓的位置。
“王爷把命拴在您身上了。”魏将军粗粝的指节敲着案头玄铁令,战甲缝隙还嵌着昨夜打落的槐树叶,”三卫兵马可调不动米粮,那群红顶商人正等着吸将士们的血。”
花无咎突然扯断两枚银铃铛,将浸过冰水的帕子按在苏娇娇发烫的虎符纹路上:”陈记米铺掌柜说淮州米价涨了三倍,药材行更离谱,止血的白芨粉比金疮药还金贵。”
“他们敢坐地起价,是算准了北境军缺不得这些。”苏娇娇忽然抓起半湿的布防图,借着朝阳看清金粉嵌着的米行徽记,”柳掌柜的药船该到洛水渡口了吧?”
绸缎庄王老板的算盘珠子打得震天响,紫檀柜台摆着碗泛馊味的稀粥:”郡主见谅,这战事一起啊…”他蘸着茶水在台面画出扭曲的北境线,”运粮的脚夫都怕被流矢戳成筛子呢。”
苏娇娇的云锦袖口扫翻粥碗,粘稠米汤顺着”北境线”漫过青砖:”王老板上月在伽蓝寺捐的鎏金菩萨,用的可是军粮船运来的南洋紫檀?”她突然掏出个油纸包,抖出几粒染着金粉的糙米。
算盘声戛然而止。
二十艘挂着柳叶旗的货船冲破浓雾,船头老药农的烟杆敲着成捆止血藤:”娇丫头十岁就敢偷老参给我爹续命,今日这三船药材权当还债!”柳掌柜踹开试图抽成的税吏,药锄砸在盖着官印的加税令上。
苏娇娇的虎符暗纹突然刺痛,她望着正往麻袋灌沙子的粮商打手,抓起船桨挑开最鼓胀的袋子——金灿灿的粟米里混着伽蓝寺特有的孔雀蓝香灰。
“劳烦柳叔把这些’金沙’送去伽蓝寺超度。”她将沙袋踹进运往王府的粮车,转头对花无咎眨眼,”记得让诵经师父用最洪亮的钟磬。”
魏将军举着火把看傻了眼。
原本空荡的窖洞里堆满扎口的米袋,陈年梁木上悬着成串风干药草,最里侧竟摞着十二坛贴着”伽蓝寺供奉”的雄黄酒。
“陈米铺那些老兵油子听到钟声,自己把藏了三年的糙米吐出来了。”花无咎咬着绳结记账,突然扯断第三枚银铃铛,”就是药材数目对不上,柳掌柜多给了两车金疮药…”
苏娇娇正用染血佛珠串起米行账册,闻言突然将珠串按在酒坛封口:”少的两车在裴家别院地库里。”她蘸着雄黄酒在舆图勾出新标记,”今早爬过去的老鼠说,里头还存着三百套北境制式的箭镞。”
地窖突然灌进裹着沙尘的风,花无咎慌忙扑向被吹乱的账本。
苏娇娇按住狂跳的虎符纹路,望着窗外化为赤金色的残月——沈寒砚的夜明珠此刻该照在落鹰峡了。
“让账房先生歇着吧。”她将浸透金粉的狼毫塞进花无咎掌心,”这些数目,得用会认伽蓝香的笔墨来记。”(接上文)
地窖里浮动的雄黄酒气突然凝滞。
花无咎的银铃铛碎在算盘边缘,染着伽蓝香的墨汁溅上苏娇娇袖口绣的并蒂莲,那抹金粉描边的胭脂色倏地暗下去。
“账本夹层。”苏娇娇突然用断掉的狼毫尖挑起纸页,浸过雄黄的指尖捻开粘连处,”柳叶旗货船每旬初五靠岸,可这船帆补丁用的是今年新贡的云州细麻。”
花无咎拎起浸透冰水的帕子按在夹层缝隙,渐渐浮出靛青色的北境军报纹样。
魏将军留下的副将突然撞开地窖木门,铠甲上结着层冰碴:”郡主!
落鹰峡加急战报——”
苏娇娇的虎符纹路灼得腕骨发烫。
她盯着军报上盖着沈寒砚私印的朱砂批注,那抹红痕却晕开了八月不该出现的梅雨季水渍。
账册夹页被地窖穿堂风掀起来,露出伽蓝寺超度文特有的孔雀蓝拓印。
“落鹰峡往西三十里有片箭竹林。”她突然抓起装满糙米的麻袋压在军报上,”上个月运去的十二车铁蒺藜,该把战马烙出不少新月疤吧?”
副将的护腕发出细微的青铜摩擦声。
花无咎的银铃碎片突然滚到那人靴边,沾着地窖青苔映出点诡谲的孔雀蓝。
“魏将军临行前说…”副将喉结滚动着后退半步,”若遇加急军情,可开西侧角门的…”
苏娇娇的云锦袖摆扫翻雄黄酒坛,浓烈酒气裹着伽蓝香扑在对方脸上:”角门第三块砖下埋的,可不是喂马的苜蓿草。”她突然扯开副将护腕,露出截缠着金丝楠木佛珠的手腕——那正是上月伽蓝寺失窃的贡品。
账房梁柱突然传来窸窣响动。
花无咎甩出缠在腰间的药锄,砸落个正在啃噬军报蜡封的灰毛老鼠。
那畜牲肚皮鼓胀如球,落地时竟吐出半片浸透雄黄的北境布防图。
“劳烦把这耗子装进裴家别院的箭匣。”苏娇娇用断笔挑开老鼠腹部,露出裹着金粉的米粒,”记得在箭羽绑上伽蓝寺开过光的红绸——要沾过八月朝露的那种。”
暮色染透窗棂时,西市粮铺传来此起彼伏的卸货声。
苏娇娇站在王府瞭望台,看着二十辆蒙着柳叶旗的粮车碾过青石板路。
花无咎突然扯断第四枚银铃铛,将染着孔雀蓝的账册残页递过来。
“陈米铺的老掌柜跪在伽蓝寺哭呢。”小丫鬟的银牙咬得咯咯响,”非说超度亡魂的钟声震碎了他家地窖的陶缸——里头可飘着十二坛雄黄酒的封泥。”
苏娇娇的指尖划过账册某处突兀的墨渍。
那是用伽蓝寺香灰调的松烟墨,在”北境箭镞损耗”条目下洇出个扭曲的莲花纹——正与沈寒砚出征前塞给她的密函火漆印吻合。
戌时末的梆子声惊起满城乌鸦。
苏娇娇攥着突然发烫的虎符冲进书房,撞见花无咎正用染毒的银针挑开砚台夹层。
浸透金粉的宣纸铺展开来,竟是裴明轩别院地库的暗道图。
“柳掌柜的药船在洛水渡口撞见个水鬼。”花无咎将毒针按在暗道图标注的粮仓位置,”那家伙腰上别着伽蓝寺和尚的度牒,嘴里却叼着敌国特产的狼毒草。”
苏娇娇的云锦帕子突然飘向窗外。
她追到廊下时,正巧接住片打着旋儿的孔雀蓝灰烬——这是伽蓝寺往生殿每日辰时才有的香火残屑。
“劳烦把今日的账册抄本送去伽蓝寺供灯。”她突然将染血的佛珠按在暗道图某处,”记得让知客僧用诵《地藏经》的声量念诵米粮数目——尤其是掺了金沙的那七车。”
子时的更鼓压不住满城犬吠。
苏娇娇站在堆满染金账册的库房里,突然听见花无咎扯断第五枚银铃铛的脆响。
小丫鬟举着盏孔雀蓝琉璃灯冲进来,灯罩上赫然映着北境军特有的狼头徽。
“运药的老马惊了车!”花无咎的裙角还沾着马厩草料,”车辕里卡着半封血书,说落鹰峡的鹰都往南飞…”
苏娇娇的虎符纹路骤然刺痛。
她抓起琉璃灯照向血书,看见本该盖沈寒砚私印的位置,洇着点伽蓝寺香灰调制的朱砂——那是她今晨亲手封进箭匣的耗子粪便颜色。
寅时的露水凝在窗柩上时,苏娇娇终于趴在染满伽蓝香的账册间昏沉睡去。
花无咎轻手轻脚地给琉璃灯添油,没看见灯影里那片血书正慢慢褪成孔雀蓝色。
更漏声里混进了遥远的马蹄声,像是从伽蓝寺后山绕过来的,又像是裴家别院地库传出的回响。
第一缕天光刺破云层时,西市粮铺的卸货板车突然集体转向。
车辙印里嵌着几粒染金糙米,在朝阳下泛着诡异的孔雀蓝光泽。
而伽蓝寺晨钟迟迟未响,撞钟僧的禅房里飘出缕裹着雄黄味的狼毒草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