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坊市”四个饱经风霜的大字,刻在一块被烟火熏得有些发黑的巨大木匾上,悬挂在简陋却厚重木门的上方。门洞大开,喧嚣的人声、各种混杂的气味如同开闸的洪水般汹涌而出,冲击着林默的感官。
他背着依旧虚弱的哑女,站在坊市的入口处,如同两个误入繁华世界的尘埃。身上破烂染血的麻衣,脸上尚未完全消退的淤青和伤疤,以及那股难以掩饰的、刚从矿场逃出的风尘仆仆与警惕,让他们与周围衣着相对整洁(哪怕同样朴素)的行人格格不入。路过的行人投来或好奇、或鄙夷、或冷漠的目光,如同无形的针刺。
哑女似乎被这陌生嘈杂的环境吓到了,下意识地抓紧了林默的衣角,身体微微颤抖,眼神里充满了不安。
“别怕,我们到了。”林默低声安慰了一句,声音沉稳。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眼前的景象。
坊市内部比想象中更大,更像一个混乱而充满生机的镇中镇。一条不算宽阔的主街蜿蜒向前,两旁是鳞次栉比的简陋店铺和随意支起的摊位。店铺多以原木、青石或土坯搭建,挂着各式各样的招牌幌子:“王氏铁匠铺”、“张记符纸”、“陈氏灵谷”、“李记兽材”…摊位上更是五花八门:新鲜的带着泥土的草药、散发着腥气的兽皮兽骨、闪烁着微弱灵光的矿石、成捆的低级符纸、甚至还有叫卖着热气腾腾凡人吃食的担子。
空气中混杂着汗味、牲畜的膻味、草药的清香、矿石的土腥、劣质丹药的刺鼻、食物的油烟…形成一种独特而浓烈的市井气息。人流如织,有穿着统一劲装、神情倨傲的家族护卫;有背着刀剑、眼神警惕的散修;更多的是和林默一样穿着粗布麻衣、为生计奔波的凡人。讨价还价声、争执声、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嘈杂而真实。
林默开启了【基础扫描】,模糊的感知力如同无形的触手延伸出去。
【环境中灵气浓度:低微(混杂驳杂)…能量汲取速率:0.01单位/分钟(较野外略有提升)…】
【检测到微弱丹药灵气(低级)…检测到驳杂矿石能量…检测到低阶符箓灵力波动…】
【警告!检测到多个具有炼气中低阶能量波动个体(护卫、部分摊主)…建议宿主保持低调…】
信息涌入脑海。这里果然鱼龙混杂,但确实蕴含着机会。他和哑女急需一个落脚点、食物、干净的衣物,以及最重要的——了解这个世界的信息和获取稳定资源的渠道。当矿工、打手显然不行,风险太高。摆摊?他们身无分文,更无货可卖。
林默的目光在街边的店铺和摊位上快速扫过。他的视线最终停留在主街中段一家相对干净整洁的店铺上。
店铺的门面不大,由青石砌成,门口悬挂着一面素雅的青色布幌,上面用墨笔写着三个清隽的大字:“百草堂”。一股淡淡的、混合着多种草药清香的药味从店内飘散出来,沁人心脾,在这驳杂的坊市气息中显得格外清新。店铺门口没有伙计吆喝,里面光线略显昏暗,能看到靠墙摆放着许多高高的木架,上面陈列着一个个小抽屉,写着药材的名字。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袍、头发花白、身形有些佝偻的老者,正背对着门口,在一个石臼里慢条斯理地捣着什么。
“药铺…炼丹?”林默心中一动。他在矿洞里捡到过《引气诀》残片,对“炼丹”这个词有模糊的概念,知道这是修仙者获取资源的重要途径之一。更重要的是,药铺通常需要人手处理药材,这种工作相对安全,接触的人情世故也简单些,或许能接触到一些基础的修仙常识。
“走,我们去试试。”林默对哑女低声说了一句,调整了一下呼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和凶悍,背着哑女朝百草堂走去。
走进店铺,那股混合的药香更加浓郁。店内陈设简单,除了靠墙的药柜,就只有一张柜台和几张供客人休息的简陋木凳。老者(古河)似乎察觉到有人进来,停下了捣药的动作,慢悠悠地转过身。
古河看起来约莫六十岁上下,面容清癯,皱纹深刻,眼神平和却带着一丝阅尽世事的沧桑。他的目光扫过林默和哑女,尤其是在他们破烂染血的衣物和明显带着伤的脸上停留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但眼中并没有明显的厌恶或警惕,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和…淡淡的悲悯?
“二位…是抓药还是看诊?”古河的声音温和,带着一丝沙哑。
“老丈,”林默放下哑女,让她靠墙站着,自己上前一步,对着古河抱了抱拳,姿态放得很低,声音带着一丝刻意伪装的疲惫和诚恳,“我们兄妹二人是北边山里逃难来的,遭了山匪,盘缠衣物都丢了,还受了些伤。流落至此,身无分文。小子…小子在家时跟长辈学过一点辨识草药的皮毛,手脚也还算麻利。不知…不知老丈这里是否需要人手帮忙?我们不求工钱,只求能有口饭吃,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暂住,能让我妹妹养养伤就好。”他指了指哑女肩膀那依旧狰狞的伤口。
这番说辞是林默路上就想好的。半真半假,突出“逃难”、“无依无靠”、“会点手艺”、“只求温饱”,尽量降低对方的戒心和可能的压榨欲望。同时点出哑女的伤情,也是博取同情。
古河的目光再次仔细打量了林默和哑女一番。林默虽然衣衫褴褛,脸上带伤,但眼神清澈(刻意收敛了锋芒),站姿挺拔(炼气八层的底子),并不像寻常流民那般麻木或狡黠。哑女更是低着头,瘦弱可怜,肩膀的伤口触目惊心。
“辨识草药?”古河沉吟了一下,走到柜台后,随手从旁边一个敞开的麻袋里抓出几株带着泥土、形态各异的草药,摊在柜台上,“小友,看看这几样,能说出名字和大致药性吗?”
林默心中一凛,知道这是考验来了。他立刻集中精神,开启【基础扫描】,目光投向那几株草药。
【目标:植物样本x4…】
【样本A:根茎粗壮,须根细密,叶片锯齿状,散发微弱土腥气及辛辣刺激气味…系统比对残缺《引气诀》附注草药图谱…匹配度87%…疑似:苦芥根(低阶草药),药性:微毒,刺激性,外敷可驱虫消肿,内服过量致呕泻…】
【样本B:植株矮小,叶片肥厚多汁,表面有细密绒毛,折断后渗出乳白色汁液…匹配度92%…疑似:白浆草(低阶草药),药性:清凉止血,生肌,可外敷…】
【样本C:……】
【样本D:……】
系统快速分析,将信息反馈给林默。林默心中大定,面上不动声色,指着那几株草药,用尽量平实、带着点不确定的语气道:“老丈,小子粗浅认得一些。这株根茎粗壮带刺鼻味的,应是苦芥根,有毒,但捣碎了外敷能消肿驱虫;这株叶子肥厚流白汁的,像是白浆草,能止血生肌;这株开小黄花的,有点像断续藤的嫩枝,有微弱续骨之效;最后这株叶子细长带紫纹的…小子眼拙,看着像蛇信草,有麻痹之效,但毒性不小,需慎用。”他故意将最后一株说得不太确定。
古河听着林默的讲述,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林默说的虽然简单,但名字和主要药性基本都对,甚至点出了苦芥根的毒性和白浆草的生肌之效,这可不是一般山民能掌握的皮毛。尤其是指出最后一株是“蛇信草”,虽然名字略有偏差(应为紫纹蛇涎草),但药性判断非常准确。
“嗯…不错。”古河点了点头,脸上的线条柔和了一些,“虽然有些细微之处还需精研,但这辨识的底子,比老夫预想的要好得多。”他顿了顿,看着林默和哑女,“老夫这里,确实缺个手脚麻利、能帮忙分拣、处理药材的学徒。工钱嘛…暂时没有,但一日两餐管饱,后面那间堆放杂物的小屋可以给你们兄妹栖身。等你妹妹伤好些了,若愿意,也可以帮着晒晒药材,打打下手。如何?”
成了!
林默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躬身行礼:“多谢老丈收留!小子林默,这是我妹妹阿…阿哑(临时给哑女起的名字)。老丈大恩,我们兄妹铭记在心!定当尽心尽力!”
“叫我古伯就好。”古河摆摆手,指了指店铺后面,“小屋在院子角落,自己收拾一下。柜台上那罐白色药膏,是老夫自配的金疮药,效果尚可,给你妹妹敷上。至于你…”他目光在林默身上几处明显的伤疤上扫过,“看你气色尚可,外伤似乎无碍了?若有内伤隐疾,可直言。”
“多谢古伯!小子皮糙肉厚,外伤已无大碍。”林默感激道,心中对这位看似平凡的老者好感大增。对方不仅给了他们容身之所,还主动提供了伤药,这份善意在冷漠的坊市尤为珍贵。
他拿起那罐散发着清凉药香的白瓷罐,小心地扶着哑女,按照古河的指引,穿过店铺后门,来到一个不大的后院。院子里晾晒着一些草药,角落果然有一间低矮的、堆放着杂物和柴火的小屋。虽然简陋破旧,布满灰尘蛛网,但对林默和哑女而言,这无疑是一个温暖的港湾。
林默让哑女坐在小屋门口的石阶上休息,自己开始动手清理小屋内的杂物。他一边忙碌,一边感受着百草堂后院空气中那相对纯净一些的草药灵气,【无为道法】自动运转,缓慢地汲取着能量。看着哑女小心地、笨拙地给自己肩膀涂抹清凉的药膏,林默心中稍安。然而,就在他准备将一捆腐朽的柴火搬出去时,【基础扫描】的模糊感知中,突然捕捉到店铺前堂传来一阵喧哗,以及古伯带着一丝无奈和压抑怒气的说话声:
“…赵三爷,这个月的份子钱不是刚交过吗?怎么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