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堂内,山崩海啸般的哗然。
“栽赃!这绝对是栽赃陷害!”
“我等入闱之后,与外界再无片语交通,如何泄题?”
“刘大人,此事定有蹊跷啊!”
每个人的脸上都褪尽了血色,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吴伯宗站在人群中,只觉得手脚冰凉。
他脑子里盘旋的不是同僚们徒劳的辩解,而是系统那冷冰冰的任务失败惩罚。
剥皮套餐。
这四个字带着一股血腥气,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真是谢谢你啊,不知名的猪队友!开局送我这么一份大礼,我拿什么还你?拿我的皮吗?
他现在总算明白,为什么这群饱读诗书的大臣,一提到当今圣上朱元璋,就跟耗子见了猫一样。
这位开国皇帝的手段,真不是开玩笑的。
“都给我住口!”
一声雷霆般的怒喝,让整个议事堂都安静了下来。
主考官刘三吾用拐杖重重地顿了一下地面,浑浊的老眼里是滔天的怒火和深不见底的疲惫。
“栽赃?陷害?”
他冷笑着说。
“你们以为,锦衣卫是吃干饭的吗?那张纸,是从一品轩一个喝得烂醉的举人身上搜出来的,人证物证俱在!”
副主考张信面如金纸,嘴唇哆嗦着:“可……可机要房的钥匙,你我各持一把,绝无第三人可以打开……”
“是吗?”
刘三吾打断了他,对着门外吼道:“把东西抬进来!”
两个锦衣卫校尉应声而入,他们面无表情,身上自带一股肃杀之气。
两人合力抬着一个半人高的木箱,重重地放在了议事堂的中央。
箱盖打开,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满满一箱子,全是考篮、水壶、糕点、甚至是藏在发髻里的油纸包。
“这些,都是今天早上从入场举人身上搜检出来的。”
刘三吾颤巍巍地走上前,从箱子里随手拿起一个被掰开的烧饼,从里面捻出一张卷成细棍的纸条。
他又拿起一个,里面同样藏着一张。
再拿起一个水壶,晃了晃,从壶嘴里倒出来的不是水,而是另一张被蜡封好的纸卷。
“诸位大人,都上前来,自己看吧。”
几个胆子大的考官凑了过去,当他们看清那些纸条上用蝇头小楷写得密密麻麻的内容时,一个个腿都软了。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义者,宜也,尊者之意也……”
纸条上写的,赫然便是这次春闱拟定的三道题目之一《学而》篇的破题和承题之法!
更可怕的是,连抽数张,上面的内容竟然大同小异,行文措辞都高度雷同。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考题泄露了。
这是有人把标准答案都发出去了!
“完了……”
那位先前在官厅里品茶的王御史,两眼一翻,瘫倒在地。
他嘴里喃喃自语:“我这张臭嘴,说什么来什么,我说什么来什么啊……”
说着,他竟然抬手给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
啪!
清脆的声音在压抑的议事堂里回响,也打碎了所有人最后的侥幸。
“畜生!是哪个畜生干的!”
“这是要我们所有人都给他陪葬啊!”
“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孩童,我不想死啊!”
哭喊声,咒骂声,绝望的哀嚎声混成一片。
这些平日里道貌岸然的朝廷命官,此刻彻底失态,有的捶胸顿足,有的抱头痛哭,整个议事堂乱得像个菜市场。
吴伯宗的头痛得更厉害了。
他强迫自己不去理会这片嘈杂,大脑在“过目不忘”的加持下,如同一个高速运转的处理器,疯狂分析着眼前的局面。
泄题是事实。
有人在外面组织舞弊,甚至提供了标准答案,这也是事实。
按照大明律,科举舞弊,主犯凌迟,从犯斩首,知情不报者流放三千里。
而他们这群考官,不管知不知情,一个“失察”的罪名是跑不掉的。
一旦这些带有标准答案的卷子,在他们手里被批阅出来,那他们就是舞弊的同谋。
到时候,黄泥巴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朱元璋的怒火会把整个贡院,连同他们这群考官,烧得一干二净。
“肃静!”
刘三吾再次怒喝,他毕竟是三朝元老,威望犹在。
“哭哭啼啼,成何体统!事情已经发生,现在要想的是如何补救!”
他指了指墙角的自鸣钟。
“离放题开考,只剩下不到半个时辰了。”
“若按原题开考,我等皆是死路一条。若临时换题,时间仓促不说,如何向天下士子交代?如何向圣上交代?”
刘三吾的字字句句,彻底击碎了众人心中仅存的希望,让原本躁动不安的气氛瞬间凝固,随之而来的是令人窒息的绝望。
这是一个死局。
进是死,退也是死。
吴伯宗的拳头攥得死死的,指甲都嵌进了肉里。
妈的,刚穿越过来就要玩这么大?重开的机会有没有?给个差评行不行?
吐槽归吐槽,求生的本能让他的大脑转得更快了。
冷静,一定要冷静。
既然是死局,就一定有破局的办法。
泄题案的关键在哪里?
是题目。
是那三道已经泄露出去的题目。
只要不考这三道题,外面的那些“标准答案”就都成了废纸。
可换题的风险,刘三吾已经说了,时间不够,也无法解释。
等等……
吴伯宗的脑中灵光一闪。
谁说一定要换题?
就在此时,他脑海中,原身那庞杂的记忆如同书架上的书籍,被一只无形的手飞速翻阅着。
入闱以来的每一幕,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地重现。
他记得,为了防止泄题,主考官刘三吾和副主考张信,连同几位核心考官,一同拟定了足足九道备用题目。
这九道题都出自《四书》《五经》,皆是精义,难分高下。
最后,是由刘三吾亲手圈定了其中三道作为正题。
剩下的六道,则作为备用,锁在机要坊的另一个箱子里,以防万一。
而那个箱子的钥匙……
吴伯宗的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一个画面。
刘三吾在圈定题目后,将装着正式考题的信封用火漆封好,钥匙交给了张信一把,自己留了一把。
随后,他将那六道备用题的卷宗也封存起来,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那把唯一的钥匙,交给了……
交给了自己!
吴伯宗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刘三吾当时说:“敬夫年轻,心思缜密,这备用之题,便由你来保管钥匙,以示公允。”
原身吴伯宗,字敬夫。
这在当时,是一种信任,一种荣耀。
但在此刻,这把钥匙,却成了唯一的生机!
所有人都认为泄露的是“考题”。
但严格来说,泄露的只是被圈定的那三道题。
只要在开考前的最后一刻,把考题从那三道,换成备用的另外三道……
那所有的问题,不就迎刃而解了?
外面的举人拿着错误的答案,抓耳挠腮。
而贡院内的考试,依旧照常进行。
他们这群考官,不仅无过,反而有功!
这个计划可行!
吴伯宗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他看了一眼堂上心力交瘁,仿佛苍老了十岁的刘三吾,又看了看周围如同丧家之犬的同僚。
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也是所有人的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从慌乱的人群中,一步步走了出来。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站到议事堂中央,对着主位上的刘三吾,躬身一拜。
“刘大人。”
“下官,或许有办法,解此危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