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六夜的会试,终于结束了。
贡院的大门缓缓打开,考生们如同被放出笼的囚鸟,鱼贯而出。
一个个面色蜡黄,眼窝深陷,走路都打着晃。
与往年考完后的兴奋或沮丧不同,今年的考生脸上,多是一种混杂着迷茫与愤懑的神情。
“今年的题,是人能做出来的吗?”
“那道‘君夫人阳货欲’,我想到第三天晚上都没想明白,差点以为考官在影射什么宫闱秘闻。”
“我好几宿没睡着,就琢磨这出题的老爷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癖好。”
抱怨声此起彼伏,大家都在吐槽考题的诡异。
张猷也在人群中,听着同乡的抱怨,他出声解释道:“那不是什么八卦,是截搭题。”
“截搭题?”同乡一脸问号。
“君夫人,出自《论语》,是说国君称呼自己的妻子。阳货欲,也是出自《论语》,是说阳货想见孔子。”
张猷叹了口气,继续说:“考官是想让我们论‘以谦避祸’之道,君夫人之称显其谦,而孔子避阳货亦是谦。我等读书人,当有此德行。”
同乡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个意思!我还以为考官不正经,冤枉他了。”
张猷苦笑,他也是想了整整一天才悟出此中关窍,下笔时已是心力交瘁。
这出题之人,学问之高,心思之巧,简直匪夷所思。
另一边,李仲失魂落魄地回了家。
他爹娘正满怀期待地等在门口,一见他回来,连忙迎上来。
“仲儿,考得如何?那几道题都用上了吧?”
李仲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压抑了九天的怒火轰然爆发。
他将手里的考篮猛地掼在地上,嘶吼道:“题!题!题!全他妈是假的!”
“三道题,一道都没对上!那出的都是些什么狗屁东西!”
李仲的父母都懵了。
他们可是花了大价钱,托了硬关系,才弄来的“真题”,怎么会是假的。
“儿啊,你是不是记错了?是不是太紧张了?”李母颤声问。
“我记错?”李仲眼睛血红,状若疯魔,“我把那三篇范文背得滚瓜烂熟,做梦都在背!结果呢?考的是‘人不如鸟’‘君夫人’!这让我怎么写!怎么抄!”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的钱啊!我这三年的功夫啊!全白费了!”
竹篮打水一场空。
那些和李仲一样,提前拿到所谓“标准答案”的考生,此刻也都陷入了同样的绝望。
他们不敢声张,更不敢去质问卖给他们题目的人。
这事要是捅出去,他们就是舞弊的铁证。
只能打碎了牙往肚里咽,自认倒霉,买到了假题。
谁又能想到,考题,竟然真的在开考前被换掉了。
议事堂内,气氛却与外面截然不同。
刘三吾、吴伯宗等一众考官,看着外面考生们或茫然或抱怨的反应,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没人察觉到换题。
这就好。
擅自改题,终究是欺君。
可比起舞弊同谋,满门抄斩的大罪,这已经是最轻的罪责了。
“总算是……熬过来了。”王御史瘫在椅子上,用袖子擦着额头的冷汗。
“吴大人,真乃我等救命恩人呐。”张信对着吴伯宗,一揖到底。
其余众人也纷纷附和,看向吴伯宗的表情里,全是感激和敬佩。
吴伯宗摆了摆手,他此刻没有半点居功自傲的心情。
他心里清楚,这事,还没完。
最大的那一关,还没过。
刘三吾端起茶杯,手却有些抖。
他沉声开口:“会试是结束了。但泄题之人,依旧藏在暗处。”
“此贼一日不除,我等便一日不得安寝。”
堂内的庆幸气氛,又一次被凝重所取代。
没错,他们只是被动地化解了眼前的危机,那个从源头上泄露了考题的内鬼,还逍遥法外。
这是一个巨大的隐患。
刘三吾放下茶杯,下了决心。
“此事,必须原原本本,上奏圣上。”
“立刻派人,将所有考卷封存,待圣上发落。”
众人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吴伯宗站在一旁,回顾这穿越过来的短短几天,感觉比他上辈子二十多年活得都刺激。
开局就是地狱难度,对手还是朱元璋这种级别的究极BOSS。
他出的那三道题,确实精妙,足以筛出真正的栋梁,也让舞弊者无所遁形。
可这能平息那位皇帝的怒火吗?
在朱元璋眼里,过程不重要,结果才重要。
科举舞弊案,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发生了,这就是原罪。
他们这群考官,擅自换题,更是错上加错。
性命,依旧悬于一线。
金陵,皇城。
奉天殿内,朱元璋正考校着太子朱标的功课。
“咱给你讲,这为君之道,最要紧的就是一个‘公’字,赏罚分明,天下才能信服。那些个贪官污吏,一个个读的都是圣贤书,做起事来,比谁都黑……”
他穿着一身常服,没有皇帝的威严,倒像个寻常人家的老父亲在唠叨。
朱标在一旁恭敬地听着。
就在这时,一个宦官小碎步地跑了进来,跪在殿外,声音发抖。
“启禀陛下,贡院八百里加急。”
朱元璋的眉头皱了一下。
“说。”
“主考官刘三吾上奏,今科春闱……疑有泄题大案,他们……他们未经请示,临场换了考题。”
话音刚落。
朱元璋脸上的那点慈祥,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股冰冷的杀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大殿。
他挣扎着起身,步履沉重地挪到殿门口,声音带着痛苦的沙哑。
“好啊。”
“咱的京城,咱的眼皮子底下,就敢干这种泼天的大事!”
“咱杀的那些贪官,是不是还不够多!剥的那些皮,是不是还不够给他们长记性!”
轰隆!
一声巨响,他一脚踹翻了殿前一人高的青铜仙鹤。
“传旨!”
“命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即刻查封贡院!”
“所有考官,一个不许走,全部给咱押到奉天殿来!”
“咱要亲自问问他们,是谁给的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