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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很快,一张书案被抬到了议事堂中央。

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吴伯宗走到案前,挽起袖子,深吸一口气,开始研墨。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将他团团围住。

只见吴伯宗提起笔,饱蘸墨汁,手腕悬空。

笔尖落在雪白的宣纸上。

他笔下生风,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三道题,一气呵成。

从落笔到收笔,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当吴伯宗放下毛笔,那三道崭新的,散发着墨香的考题,就静静地躺在案上。

每一道,都精妙绝伦。

每一道,都暗藏玄机。

每一道,都足以让那些作弊者,哭爹喊娘。

议事堂里,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吴伯宗。

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年轻人,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吴伯宗庆幸,还好前世博览群书,看过各种帖子乱七八糟的内容,甚至看过明代科举考试的试题。

刘三吾颤抖着双手,拿起那张还带着余温的纸。

他逐字逐句地看着,浑浊的老眼里,渐渐亮起了光。

那是一种绝处逢生的光。

“好!”

“好!”

“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声音里充满了激动。

他猛地将考题拍在桌上,对着所有人下令。

“传我将令!”

“立刻启用此三道新题,誊写刻印,分发各号!”

“就说……就说是老夫临时起意,要考校天下士子的应变之才!”

“至于擅自改题的罪责……”

刘三吾看了一眼吴伯宗,郑重地说道。

“天塌下来,老夫一并担之!”

“我等,或可渡过此劫了。”

……

贡院,天字号考棚。

李仲搓了搓手,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得意。

这考棚窄小得只能容一人转身,木板和苇席搭成的棚子,勉强能遮风,却挡不住那股子陈年霉味。

可在他看来,这里就是龙门的入口。

九天六夜,三场大考,换一个锦绣前程,值!

更何况,他这次是有备而来。

那几道花了大价钱弄来的题目,连带着范文,他都背得滚瓜烂熟。

只要等考官发下卷子,他要做的,就是奋笔疾书,将脑子里的东西原封不动地抄上去。

一朝中榜,天下闻名。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穿上官袍,衣锦还乡的场景了。

就在这时,贡院正中的钟声敲响,开考了。

一名小吏手持铜锣,在甬道上来回走动,高声唱题。

“今科第一场,第一题——”

李仲屏住呼吸,握紧了手里的毛笔,准备迎接胜利的号角。

“乃是人而不可以不如鸟乎?诗云:穆穆文王!”

小吏的声音传进耳朵里,李仲整个人都僵住了。

什么玩意儿?

他掏了掏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

人不如鸟?穆穆文王?

这跟自己背的《学而》篇的题目,八竿子都打不着啊!

难道是考官口误,把题目念错了?

他伸长脖子,听着那铜锣声远去,传到别的考棚,念的还是这句奇奇怪怪的话。

李仲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完了,考题是假的!

不,不对,他拿到的考题千真万确,是从内部流出来的。

那就是……考题被换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春闱大比,国之大典,考题一经拟定,岂有临时更换的道理?除非是天塌下来了。

坐在他不远处的另一个考生张猷,也是一脸的茫然。

他自认博览群书,经史子集无一不通,可这题目,他也是闻所未闻。

人不如鸟,出自《大学》的“曾子曰:‘《诗》云:“邦畿千里,惟民所止。”《诗》云:“缗蛮黄鸟,止于丘隅。”’子曰:‘于止,知其所止,可以人而不如鸟乎?’”

穆穆文王,则出自《诗经·大雅·文王》的首句:“文王在上,於昭于天。周虽旧邦,其命维新。有周不显,帝命不时。文王陟降,在帝左右。……穆穆文王,於缉熙敬止。”

这两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怎么能拼成一道题?

这出题人是疯了吧!

张猷有种想把手里的笔给摔了的冲动。

但他终究是十年寒窗的苦读之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截搭题?

他脑中闪过这个念头。

这是一种极偏门的命题方式,将两本甚至多本经书里的句子截取出来,合成一题,考验的是考生融会贯通的本事。

这题目,太刁钻,太狠了。

他定了定神,开始思索破题之法。

鸟尚知其所止,人更应知德行之归宿。文王德被四方,乃为万世之表率。

有了!

张猷理清思路,以“向善”与“德行”为核心,开始小心翼翼地破题,下笔之间,竟感觉比自己平常的水准还要高出几分。

夜幕降临,号灯一盏盏亮起。

贡院里弥漫开一股奇异的香味。

那是考生们在各自的考棚里,用小泥炉生火做饭的味道。

有的在煮一锅热粥,有的在烤两块干饼,艰苦的环境里,这点热食是唯一的慰藉。

更多的人,却对着那道怪题,愁眉不展,毫无胃口。

李仲的晚饭,是早就凉透的烧饼。

他啃了一口,如同嚼蜡。

他想了一整天,也没想明白那道题该怎么答。

或许,只是第一题比较偏,后面的两题会回到正轨?

他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第二天,第二场开考的钟声再次响起。

李仲竖起耳朵,心提到了嗓子眼。

小吏的唱题声传来:“第二题——君夫人阳货欲!”

噗!

李仲一口水喷了出来。

君夫人?阳货欲?

这又是什么鬼东西?

君夫人是国君的老婆,阳货是鲁国的权臣,想见孔子。

把国君的老婆和想见孔子的野心家放在一起,这是想干什么?

这出的还是圣贤书里的题目吗?这分明是街头巷尾的八卦段子!

李仲彻底崩溃了。

他花了血本买来的三道题,一道都没用上。

他引以为傲的范文,如今看来就是一堆废纸。

“哪个天杀的出的题啊!”

他压低声音,在考棚里咬牙切齿地骂道,“一点都不正经!这叫人怎么写!”

他不敢质疑考题被换了,那牵扯太大,他担不起。

他只能觉得,是自己倒霉,碰上了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疯子主考官。

三年,又三年。

人生有几个三年可以这样浪费。

他看着旁边考棚的张猷已经开始动笔,而自己对着白卷,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一种巨大的悔恨和不甘,淹没了他。

贡院里的气氛,也从最初的胸有成竹,彻底变成了欲哭无泪。

大部分考生都跟李仲一样,被这两道奇葩题目打得晕头转向。

这考的不是经义,是脑筋急转弯吧!

所有人都感到一种无力。

大家在也不敢对后面的考试抱有任何幻想了,只觉得前途一片灰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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