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一张书案被抬到了议事堂中央。
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吴伯宗走到案前,挽起袖子,深吸一口气,开始研墨。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将他团团围住。
只见吴伯宗提起笔,饱蘸墨汁,手腕悬空。
笔尖落在雪白的宣纸上。
他笔下生风,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三道题,一气呵成。
从落笔到收笔,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当吴伯宗放下毛笔,那三道崭新的,散发着墨香的考题,就静静地躺在案上。
每一道,都精妙绝伦。
每一道,都暗藏玄机。
每一道,都足以让那些作弊者,哭爹喊娘。
议事堂里,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吴伯宗。
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年轻人,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吴伯宗庆幸,还好前世博览群书,看过各种帖子乱七八糟的内容,甚至看过明代科举考试的试题。
刘三吾颤抖着双手,拿起那张还带着余温的纸。
他逐字逐句地看着,浑浊的老眼里,渐渐亮起了光。
那是一种绝处逢生的光。
“好!”
“好!”
“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声音里充满了激动。
他猛地将考题拍在桌上,对着所有人下令。
“传我将令!”
“立刻启用此三道新题,誊写刻印,分发各号!”
“就说……就说是老夫临时起意,要考校天下士子的应变之才!”
“至于擅自改题的罪责……”
刘三吾看了一眼吴伯宗,郑重地说道。
“天塌下来,老夫一并担之!”
“我等,或可渡过此劫了。”
……
贡院,天字号考棚。
李仲搓了搓手,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得意。
这考棚窄小得只能容一人转身,木板和苇席搭成的棚子,勉强能遮风,却挡不住那股子陈年霉味。
可在他看来,这里就是龙门的入口。
九天六夜,三场大考,换一个锦绣前程,值!
更何况,他这次是有备而来。
那几道花了大价钱弄来的题目,连带着范文,他都背得滚瓜烂熟。
只要等考官发下卷子,他要做的,就是奋笔疾书,将脑子里的东西原封不动地抄上去。
一朝中榜,天下闻名。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穿上官袍,衣锦还乡的场景了。
就在这时,贡院正中的钟声敲响,开考了。
一名小吏手持铜锣,在甬道上来回走动,高声唱题。
“今科第一场,第一题——”
李仲屏住呼吸,握紧了手里的毛笔,准备迎接胜利的号角。
“乃是人而不可以不如鸟乎?诗云:穆穆文王!”
小吏的声音传进耳朵里,李仲整个人都僵住了。
什么玩意儿?
他掏了掏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
人不如鸟?穆穆文王?
这跟自己背的《学而》篇的题目,八竿子都打不着啊!
难道是考官口误,把题目念错了?
他伸长脖子,听着那铜锣声远去,传到别的考棚,念的还是这句奇奇怪怪的话。
李仲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完了,考题是假的!
不,不对,他拿到的考题千真万确,是从内部流出来的。
那就是……考题被换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春闱大比,国之大典,考题一经拟定,岂有临时更换的道理?除非是天塌下来了。
坐在他不远处的另一个考生张猷,也是一脸的茫然。
他自认博览群书,经史子集无一不通,可这题目,他也是闻所未闻。
人不如鸟,出自《大学》的“曾子曰:‘《诗》云:“邦畿千里,惟民所止。”《诗》云:“缗蛮黄鸟,止于丘隅。”’子曰:‘于止,知其所止,可以人而不如鸟乎?’”
穆穆文王,则出自《诗经·大雅·文王》的首句:“文王在上,於昭于天。周虽旧邦,其命维新。有周不显,帝命不时。文王陟降,在帝左右。……穆穆文王,於缉熙敬止。”
这两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怎么能拼成一道题?
这出题人是疯了吧!
张猷有种想把手里的笔给摔了的冲动。
但他终究是十年寒窗的苦读之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截搭题?
他脑中闪过这个念头。
这是一种极偏门的命题方式,将两本甚至多本经书里的句子截取出来,合成一题,考验的是考生融会贯通的本事。
这题目,太刁钻,太狠了。
他定了定神,开始思索破题之法。
鸟尚知其所止,人更应知德行之归宿。文王德被四方,乃为万世之表率。
有了!
张猷理清思路,以“向善”与“德行”为核心,开始小心翼翼地破题,下笔之间,竟感觉比自己平常的水准还要高出几分。
夜幕降临,号灯一盏盏亮起。
贡院里弥漫开一股奇异的香味。
那是考生们在各自的考棚里,用小泥炉生火做饭的味道。
有的在煮一锅热粥,有的在烤两块干饼,艰苦的环境里,这点热食是唯一的慰藉。
更多的人,却对着那道怪题,愁眉不展,毫无胃口。
李仲的晚饭,是早就凉透的烧饼。
他啃了一口,如同嚼蜡。
他想了一整天,也没想明白那道题该怎么答。
或许,只是第一题比较偏,后面的两题会回到正轨?
他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第二天,第二场开考的钟声再次响起。
李仲竖起耳朵,心提到了嗓子眼。
小吏的唱题声传来:“第二题——君夫人阳货欲!”
噗!
李仲一口水喷了出来。
君夫人?阳货欲?
这又是什么鬼东西?
君夫人是国君的老婆,阳货是鲁国的权臣,想见孔子。
把国君的老婆和想见孔子的野心家放在一起,这是想干什么?
这出的还是圣贤书里的题目吗?这分明是街头巷尾的八卦段子!
李仲彻底崩溃了。
他花了血本买来的三道题,一道都没用上。
他引以为傲的范文,如今看来就是一堆废纸。
“哪个天杀的出的题啊!”
他压低声音,在考棚里咬牙切齿地骂道,“一点都不正经!这叫人怎么写!”
他不敢质疑考题被换了,那牵扯太大,他担不起。
他只能觉得,是自己倒霉,碰上了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疯子主考官。
三年,又三年。
人生有几个三年可以这样浪费。
他看着旁边考棚的张猷已经开始动笔,而自己对着白卷,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一种巨大的悔恨和不甘,淹没了他。
贡院里的气氛,也从最初的胸有成竹,彻底变成了欲哭无泪。
大部分考生都跟李仲一样,被这两道奇葩题目打得晕头转向。
这考的不是经义,是脑筋急转弯吧!
所有人都感到一种无力。
大家在也不敢对后面的考试抱有任何幻想了,只觉得前途一片灰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