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年赐和军需处长被拖走的血腥气息，仿佛滞留在指挥部地下室的空气里。
死寂被门外愈发清晰的炮声打破。每一次闷响，都震得顶棚落灰，也震在每一个军官紧绷的神经上。
林默没有坐下。他站在巨大的城防地图前，背对着众人，宽阔的肩膀在昏暗光线下绷得像一块嶙峋的岩石。
地图上那猩红的箭头就是毒蛇的信子，正在舔舐着南京城的命脉。
肃杀立威只是第一步，他需要声音，需要一把火，点燃这座即将沉沦的城池里残存的血性。
“通讯参谋！”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嘈杂的冰冷力量。
一个戴着耳机的年轻军官猛地一激灵，几乎是弹跳起来：“到！司令！”
“南京广播电台，还能用吗？”唐生智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钉在地图上光华门那个被红圈反复标注的缺口上。
“报告司令！主发射台在昨天空袭中受损，但…但备用设备还在下关分局地下掩体，线路刚刚抢通！可以…可以尝试短波覆盖全城！”通讯参谋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好！”唐生智霍然转身，眼中那沉寂的火焰骤然升腾，“立刻准备！我要对全南京城讲话！现在！马上！”
命令正如投入死水的巨石。整个指挥部瞬间被一种紧张到极致的忙碌充斥。
通讯参谋对着话筒嘶吼着调试指令，技术兵满头大汗地摆弄着粗大的电缆和嗡嗡作响的机器。
其他军官屏息凝神，目光复杂地看着主位上那位刚刚用铁血手段镇压了撤退派的司令官。
空气里弥漫着硝烟、汗臭、血腥，还有一种名为未知的沉重压力。
几分钟后，通讯参谋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和沙哑响起：“司令！线路通了！随时可以开始！”
林默深吸一口气。那属于唐生智的记忆碎片里，有对公众演讲的些许经验，但更多的是属于林默灵魂深处，对那段惨痛历史的悲愤与呐喊。
他走到那蒙着绿色绒布的话筒前，金属触感从指尖传来。他挺直腰背，仿佛要扛起整座城池的重量。
“嗡……”电流的杂音在寂静的指挥部响起，随即被巨大的扩音器放大，顺着蛛网般的线路，传向散布在南京城各个角落的喇叭、收音机，传向那些蜷缩在防空洞里、躲在残垣断壁后、挤在码头边等待命运宣判的数十万军民耳中。
一个沙哑却蕴含着火山般力量的声音，撕裂了炮火的轰鸣，炸响在南京城上空：
“南京城的父老乡亲们！守卫南京的将士们！我是卫戍司令唐生智！”
声音通过电波，瞬间传遍了这座被死亡阴影笼罩的城市。
在一处被炸塌了半边的民居里，一家老小挤在潮湿阴冷的角落。抱着婴儿的妇人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愕和一丝渺茫的希望。墙角蜷缩的伤兵，艰难地侧过耳朵。
下关码头拥挤的人潮中，喧哗和哭泣声为之一滞。无数张惶恐、麻木、绝望的脸，下意识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倭寇的铁蹄，已经踏到了我们南京的城墙之下！”林默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刻骨的仇恨和悲怆。
“他们用飞机大炮，炸毁了我们的房屋！屠戮了我们的同胞！在淞沪，在沿途，他们犯下的累累血债，罄竹难书！他们想要什么？他们想要我们亡国！灭种！想要我们世世代代为奴！”
字字如刀，狠狠戳在每一个听着广播的人心口。那些被刻意压制的恐惧和愤怒，被这血淋淋的话语瞬间点燃。
“看看你们的身后！看看这座我们祖祖辈辈生活的城市！看看我们的父母妻儿！看看我们脚下的土地！”他的声音如同受伤的雄狮在咆哮。
“我们还有退路吗？退一步，就是长江！退一步，就是把我们的亲人，把我们的家园，拱手送给那些灭绝人性的禽兽！退一步，就是万劫不复的血海深渊！是永世不得翻身的奇耻大辱！”
“轰——！”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城外又一声剧烈的爆炸传来，震得广播喇叭嗡嗡作响，更添了几分末日般的悲壮。
“国府任命我唐生智守卫南京，守土之责，重于泰山！”唐生智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我唐生智在此立誓，唯有与南京城共存亡！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守卫南京城的全体将士们！”他的声音转向那些在战壕里、在断壁残垣中坚守的士兵。
“你们的身后，是你们的父老乡亲！是生养我们的土地！此战，非为一人一姓之荣辱，乃为民族存亡之血战！有功者，我唐生智必奏请国府，重赏不吝！负伤者，竭力救治！殉国者，英名永垂青史！但”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如同西伯利亚的寒风，冰冷刺骨，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杀伐之气：
“凡畏敌怯战者，杀无赦！临阵脱逃者，杀无赦！动摇军心、祸乱后方者，杀无赦！军法无情，勿谓言之不预！”
三个杀无赦，如同三记重锤，狠狠砸在空气中，也砸在每一个听者的心头。恐惧被另一种更原始、更强烈的情绪——求生本能与同仇敌忾所替代。
“南京城的父老乡亲们！”唐生智的声音又缓和下来，带着一种沉痛的责任感。
“战火无情，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我卫戍司令部已在全力组织撤离通道，老弱妇孺优先！请听从指挥，保持秩序！青壮者，有力出力！拿起你们能找到的一切武器，砖头、木棍、菜刀！协助守军，保卫家园！与倭寇，血战到底！”
“最后”他的声音再次拔高到极致，如同金戈铁马在碰撞，带着一种点燃灵魂的力量，在炮火连天的南京城上空轰然回荡：
“身后即是家园！退一步，万劫不复！唯有死战！方有生路！我唐生智，与诸君共此存亡！死守南京！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广播戛然而止。
电流的余音在寂静的城市里袅袅消散，随即被更猛烈的炮火声覆盖。
然而，一种炽热的东西，却在无数人的胸腔里燃烧起来。
防空洞里，抱着孩子的妇人，眼中不再是纯粹的绝望，而是多了一丝决绝的泪光。
伤兵挣扎着想去摸身边的枪。码头上，混乱的人群出现了短暂的安静，一种压抑的、悲壮的、准备豁出命去的气息在弥漫。
战壕里，士兵握枪的手更紧了，干裂的嘴唇无声地开合着，咀嚼着那句身后即是家园。
在一处相对完好的欧式小楼的地下室里，一个穿着不合身学生装、眼神却异常锐利的年轻人，猛地关掉了桌上的旧收音机。他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唐生智…死守？玉碎？”他低声自语，语气充满了困惑和难以置信，“历史不是这样的…他应该…怎么会如此强硬？这广播…不对劲。”
而在城南一处被征用的仓库里，一个正在默默擦拭着一把老旧中正步枪的彪形大汉，也听到了广播。
他动作顿了顿，布满横肉的脸上露出一丝近乎狰狞的兴奋笑容，低声嘟囔了一句：“嘿…这才像个样子！杀鬼子…可比当缩头乌龟痛快多了！”
南京城，这座即将被血与火吞没的城池，如同一个被点燃引信的巨型火药桶。唐生智的怒吼，是投入其中的第一颗火星。是彻底引爆毁灭，还是在这毁灭中烧出一条生路？
无人知晓。但一股混杂着绝望、悲愤、以及被强行点燃的玉石俱焚的斗志，开始在这座城市的废墟间悄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