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的余音还在硝烟中震颤,林默脸上那悲怆激昂的神色已经褪去,只剩下冰冷的铁铸般的刚硬。
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浸透着血。肃清了内部的杂音,点燃了全城同仇敌忾的火焰,接下来,就是最冰冷、也最残酷的战术抉择——如何用有限的兵力,在这座即将被淹没的孤城里,争取最多的时间,换取最多的生命撤离。
他大步回到那张巨大的城防地图前。
地图上,代表外围阵地的蓝色标记,如同风中残烛,正在被代表日军的猩红箭头迅速吞噬、掐灭。
雨花台方向,代表守军的蓝色小旗已经寥寥无几,被一大片刺目的红潮包围。紫金山方向,代表激烈交火的爆炸标记密密麻麻。
“参谋!”唐生智的声音短促有力,不容置疑。
“到!”一个挂着少校衔的作战参谋立刻上前一步,脸上还带着未散的震撼和一丝敬畏。
“立刻传令!”唐生智的手指,果断地、毫不留恋地划过地图上雨花台和紫金山外围突出部的几个关键标记。
“命令守卫雨花台主峰及东南高地的51师305团、306团残部,放弃现有阵地!利用地形和预设工事,逐次抵抗,迟滞敌军!务必于今日黄昏前,全部撤入中华门、水西门内城区!
命令紫金山第二峰、孝陵卫方向教导总队第三团,放弃外围支点!主力收缩至天文台、明孝陵核心区域,依托坚固工事固守,作为城东北屏障!没有我的命令,一步不许后退!”
“放弃…放弃雨花台?紫金山外围?”参谋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脸上露出惊愕。雨花台是俯瞰全城的制高点,紫金山更是东北门户!放弃它们,等于门户洞开!
“执行命令!”唐生智的目光如电扫来,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死守孤点,只会被优势敌军分割包围,白白消耗!我们要的是时间!是空间!把拳头收回来,在城里跟他们打!打巷战!打烂仗!每一栋房子,每一条街巷,都要变成倭寇的坟墓!明白吗?!”
参谋浑身一凛,瞬间明白了司令的意图——壮士断腕,集中力量,拉长日军进攻的时间线,将战斗引入对守方更有利的残酷巷战!这是真正的破釜沉舟!他啪地立正:“是!明白!卑职立刻传达!”
命令如同冰冷的铁流,通过电话、传令兵,迅速传向炮火纷飞的前线。很快,代表雨花台和紫金山外围的几面蓝色小旗,在地图上被参谋用颤抖的手,沉重地拔除。一种悲壮的收缩开始了。
“宋希廉!”唐生智的目光转向地图上另一个关键区域——下关及挹江门方向。
“到!”一名身材精悍、面容刚毅的中年将领立刻起身,他正是第36师师长宋希廉。他的部队虽在淞沪损失惨重,但建制相对完整,是卫戍司令部手中为数不多的生力军。
“你部36师!”唐生智的手指重重敲在挹江门、下关码头区域,“任务有三:第一,死守挹江门及两侧城墙,确保下关与城内的最后通道!第二,全力维持码头秩序,保障撤离通道畅通!执行老弱妇孺优先、凭证分批登船!第三,收容整顿溃兵,整编可用力量,随时准备投入城内核心区域战斗!挹江门若失,唯你是问!”
“是!卑职在,挹江门在!人在码头秩序在!”宋希廉声音洪亮,眼神坚定。他深知这个任务的艰巨和关键,这是数十万军民的生死通道!
“王耀吾!”唐生智的目光移向地图中部,新街口、鼓楼、中山路等核心区域。
“到!”第51师师长王耀吾起身。他的部队刚从雨花台撤下,损失惨重,官兵疲惫不堪,但眼神中依然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你部51师,收拢撤入城内的部队!”唐生智的手指划过一片相对繁华的城区,“负责城西、城中区域!重点防御区域:新街口、鼓楼、汉中路、中山路沿线!利用街道、高大建筑,层层布防!给我把这片区域,变成倭寇寸步难行的血肉磨坊!”
“是!司令放心!51师只要还有一个人在,鬼子就别想舒舒服服地踏进新街口!”王耀吾咬牙应道,眼中闪烁着决死的光芒。
“孙元良!”唐生智看向地图上光华门、通济门方向,声音更沉。第88师师长孙元良起身,他的部队在淞沪和外围战斗中几乎被打残,此刻他脸上也带着疲惫和沉重。
“你部88师,收拢残部,补充部分教导总队兵员!”唐生智的手指点在光华门那个巨大的红圈上。
“负责城南核心区域!光华门、中华门、通济门!这里是日军主攻方向!压力最大!我要你不惜一切代价,钉死在这里!利用城墙残骸、护城河、城内街巷,节节抵抗!能守多久守多久!为城中其他区域争取时间!为撤离争取时间!”
孙元良深吸一口气,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挺直腰板:“是!88师……誓与光华门共存亡!”
“教导总队桂永青!”唐生智的目光投向地图上紫金山核心区域和城东。
“到!”
“你部教导总队主力,依托紫金山天文台、明孝陵坚固工事,固守城东北屏障!同时,分兵一部,协助王耀吾师长防守中山门及附近区域!紫金山阵地,不容有失!”
“是!教导总队誓死守卫紫金山!”
一道道命令,清晰、冷酷、精准地将残存的守军力量,像钉子一样砸进南京城的关键节点。每一个被点名的将领,都感受到了那如山般的重压和冰冷的死战决心。
部署完野战部队,唐生智的目光扫过其他参谋和后勤军官,声音冷峻如冰:“即刻起,全城转入巷战防御!
命令工兵部队、宪兵部队、警察总队,征调民夫!以新街口中央银行、鼓楼邮政总局、中央大学主楼、铁道部大楼为核心支撑点!给我把每一栋坚固的砖石建筑,都变成堡垒!”
他走到沙盘前,或者用手指在地图上重点圈画:“银行金库、邮局地下室、大学礼堂、大楼承重墙,都是天然的坚固掩体!给我用沙包、砖石、钢筋,把所有门窗都堵上,只留射击孔!在楼内打通墙壁,形成暗道,互相支援!
在街道上设置街垒、拒马、反坦克壕!把下水道给我利用起来,作为隐蔽通道和出击路线!囤积粮食、饮水、弹药!尤其是手榴弹、炸药、火油!告诉所有守军,每一栋楼,都是我们的堡垒!每一条街巷,都是我们的战壕!我要让倭寇每前进一步,都付出血的代价!”
参谋们飞快地记录着命令,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这些要求极其严苛,时间更是紧迫到了极点。
但没有人敢质疑。刚刚指挥部里的血腥一幕,司令广播中那玉石俱焚的怒吼,已经彻底打消了任何侥幸的念头。这是一场用生命和鲜血换取时间的残酷交易。
“立刻执行!”林默最后环视全场,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时间就是生命!散会!”
军官们轰然应诺,带着沉重如山的使命感和破釜沉舟的决绝,匆匆离开弥漫着硝烟与血腥味的地下室,奔赴各自如同炼狱般的岗位。
唐生智独自站在巨大的地图前,地图上那象征性的蓝色防线已经大幅收缩,龟缩在城墙以内,围绕着几个被重点标注的核心堡垒。外面炮声隆隆,如同死神的丧钟。
他伸出手,手指拂过地图上南京两个字。
堡垒初构,防线收缩。这座六朝古都,正被他自己亲手打造成一个巨大的、绝望的、同时也是最后希望的——血肉堡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