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部的肃杀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弥漫的硝烟、汗臭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与纸张油墨的味道混杂在一起。
林默俯身在地图上，指尖划过刚划定的收缩防线，大脑高速运转，计算着每一分兵力、每一寸空间所能争取的时间。
疲惫如同冰冷的潮水不断冲击着他的神经，与唐生智身体本就不算强健的心脏隐隐作痛交织在一起。
“报告！”一个略显清冷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唐生智没有抬头，只是沉声道：“进。”
一个穿着略显肥大、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帽檐压得有些低的年轻勤务兵端着一个粗瓷茶碗走了进来。
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无声无息，低着头，将茶碗小心翼翼地放在桌角离地图稍远的位置，动作标准得挑不出毛病。茶水是浑浊的褐色，散发着劣质茶叶的苦涩味道。
“司令，请用茶。”声音带着刻意放低的恭敬。
唐生智嗯了一声，目光依旧钉在地图上光华门那个巨大的红圈上。
但就在他端起茶碗，准备润一润干得冒烟的喉咙时，一股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精神波动，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微小石子，轻轻拂过他的意识边缘。
茶。一杯普通的、冒着热气的绿茶。
属于唐生智的记忆碎片瞬间翻涌上来——这位一级上将，因早年征战落下的严重胃病，自入主南京卫戍司令部起，就只喝一种特定的、味道苦涩的药茶！眼前这个送来的，却是普通士兵喝的粗茶！
林默的心脏猛地一跳，但面上毫无波澜。他不动声色地端起那杯茶，凑到鼻尖，一股劣质茶叶的涩味钻入鼻腔。他缓缓抬眼，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扫过这个年轻的勤务兵。
皮肤过于干净了，不像长期在兵营烟熏火燎的样子。眼神虽然低垂，但偶尔抬起的瞬间，那里面不是底层士兵的麻木或敬畏，而是一种过于沉静、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疏离的光。
更重要的是，他身上那股气味——一种极其淡薄、却与硝烟、汗臭、尘土格格不入的、类似某种草药混合的奇异冷香——这绝非南京城或军营里该有的味道！林默的灵魂瞬间警铃大作！
“你叫什么名字？”唐生智放下茶杯，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报告司令！小的…小的叫李三！”“勤务兵”头垂得更低，回答迅速，带着刻意装出的惶恐。
“李三？”唐生智嘴角勾起一丝极冷的弧度，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那份伤亡名册的某一页，“李三，教导总队三团二营传令兵，昨天下午在光华门传令途中，被日军炮弹击中，尸骨无存。这份阵亡名单，是今早刚送来的。”
空气瞬间凝固！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耳鸣。
唐生智的瞳孔深处，一点极其微弱、几乎无法被外人察觉的淡金色微芒，如同投入古井的星屑，倏然闪过。
真视之眼！
这是他替代唐生智后，这具身体在绝境压力下自行觉醒的命格能力！代价是精神力如同被瞬间抽走一小块，带来一阵细微的眩晕感。
刹那间，眼前的世界仿佛被剥去了一层薄纱。那勤务兵低垂的脸上，刻意模仿的卑微恭敬之下，隐藏着一丝过于平静的审视。他身上那套灰布军装虽然合身，但肩膀处一个极其细微、几乎看不见的针脚缝补痕迹，与卫戍司令部勤务班统一配发的制式军装针法有着微妙的差别。
更重要的是，他的双手——指甲修剪得过于干净圆润，指腹没有任何常年劳作留下的老茧或冻疮痕迹，这绝不是一个底层勤务兵该有的手！
林默的灵魂瞬间警铃大作！轮回空间！除了我，还有别的轮回者！他伪装成勤务兵混进指挥部，想干什么？刺探？控制？还是……
几乎是本能地，属于唐生智的战场直觉和林默对轮回空间的认知瞬间融合。他不动声色地放下茶碗，指尖在粗糙的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笃笃的轻响，在寂静的指挥部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股冰冷的精神威压，如同实质的重锤，狠狠砸向那个自称李三的轮回者！这不仅仅是唐生智的身份威压，更夹杂了一丝林默从轮回空间带来的、对同类存在的冰冷审视！
“勤务兵”——李寻脸色瞬间白了！伪装被瞬间戳破的惊骇，以及那股直刺灵魂深处的上位者威压和隐含的、对轮回空间的洞悉，让他如坠冰窟！他甚至感觉自己的精神探测能力【入梦来】在这双眼睛面前都变得滞涩不堪！他下意识地想后退，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
“拿下！”唐生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如同冰冷的刀锋出鞘！
门口守卫的两名警卫如同猎豹般扑入！动作迅猛，直取李寻要害！
“等等！”李寻在警卫铁钳般的大手即将抓住他肩膀的瞬间，猛地低吼出声，声音带着一丝急促和变调，“司令！自己人！我是…我是来帮忙的！”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慌乱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急切想要证明什么的决绝。他不敢暴露空间术语，只能用最直白的词，“我知道鬼子很多计划！我能帮您守城！”
林默眼神冰冷依旧，但抬了抬手，示意警卫暂停。两名警卫如同铁塔般一左一右钳制住李寻的双臂，冰冷的目光死死锁住他。
“帮忙？”唐生智的声音带着一丝嘲弄，缓步上前，直到距离李寻只有一步之遥。那股属于铁血司令的压迫感混合着轮回者特有的冰冷气息，几乎让李寻窒息。“用你那些…不入流的小把戏，混进我的指挥部？说！谁派你来的？目的是什么？”他刻意点出了小把戏，暗示自己知晓对方轮回者的身份。
李寻心中剧震！对方不仅识破伪装，似乎还看穿了自己的能力！
他额角渗出冷汗，心念电转，知道再隐瞒只有死路一条。眼前这位唐司令，绝对不简单！
他猛地一咬牙，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没人派我！我只是…只是不想看到南京变成地狱！我知道历史会怎么发展！但您…您不一样！您刚才的广播，您的部署…您想改变它！我能帮您！我有一些…特别的手段和消息！比如…我知道谷寿夫第六师团明天拂晓的主攻方向是中华门西侧豁口！”
最后一句情报，如同重磅炸弹！这正是林默根据真视之眼模糊感知和战场态势最担忧的方向之一！
林默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再是纯粹的冰冷杀意，而是锐利的审视。他沉默了几秒，目光如同手术刀般刮过李寻的脸，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实性。那股源自真视之眼的精神力消耗带来的疲惫感仍在，但他强撑着。
“证明你的价值。”唐生智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冰冷的交易意味，“还有，收起你那点精神把戏。在这里，只有我给你的位置，没有你讨价还价的余地。”他再次点破对方的【入梦来】能力，彻底击溃了李寻的心理防线。
李寻脸色苍白，但眼中反而闪过一丝绝处逢生的亮光。他不敢再有任何侥幸，飞快地从贴身的破旧军装内袋里，摸出一个不起眼的、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铜质徽章。徽章正面是一个模糊的侧影，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人心的力量感。
“这个…这个叫元首徽章。”李寻快速解释，声音带着一丝肉痛，“F级道具，这是我上一个新手世界获得的道具。发动讲话时，能…能增强您的感染力和说服力，效果看您自身的精神和意志…最多还能用八次。我…我送给您！”
他毫不犹豫地将徽章放在桌上，同时快速补充，“我还知道，这城里，像我这样特别的人，应该还有几个！我能试着找出他们！我们联手，活下去、完成任务、改变结局的机会更大！这南京城几十万条命，就是最大的影响力！”
利益、力量、希望、大义！李寻在生死关头，将能打动一个轮回者的所有筹码，一股脑地抛了出来！
林默的目光扫过那枚小小的徽章，又落回李寻脸上。他沉默着，指挥部里只剩下远处炮火的闷响和三人粗重的呼吸声。无形的压力让李寻几乎喘不过气。
终于，唐生智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司令官特有的威严，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掌控：“李寻？”
“是…是！”李寻一个激灵。
“从现在起，你不是勤务兵了。”唐生智的声音斩钉截铁，“我任命你为卫戍司令部直属特勤队上尉队长！自行抽调人员，给我把城里那些像你一样特别的，有本事杀鬼子的，都找出来，编入你的队伍！我要一支尖刀！一支能在鬼子肚子里搅和的尖刀！懂吗？”
峰回路转！李寻大喜过望，立刻挺直身体：“是！司令！保证完成任务！”
“记住，”唐生智的眼神冰冷如刀。
“我给你的位置，也能随时收回。收起你那些小心思，用鬼子的脑袋和改变这场仗的结果来证明你的价值。情报，我要最快、最准的！行动，我要最狠、最有效的！如果让我发现你有一丝异动……”他没说下去，但警卫手中冰冷的枪口已经说明了一切。
“卑职明白！誓死效忠司令！誓死保卫南京！”李寻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和一丝找到组织的归属感。
唐生智挥挥手，警卫松开了李寻。他拿起桌上那枚微凉的元首徽章，入手沉甸甸的，带着一丝奇异的能量波动。他将其揣入军装内袋。第一把轮回者的刀，算是初步握在了手中。
“滚去干活！”唐生智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天黑前，我要看到你的第一份报告！”
“是！”李寻敬了个不算标准的军礼，转身快步离去，步伐中带着一种被点燃的、找到了方向的急切。
林默重新坐回椅子，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
真视之眼的消耗不小。他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目光投向地图上下关码头的位置。
那里，是另一处即将沸腾的火山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