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七年,三月初六。今天赵少爷又来厨房了,他说我做的莲子羹比府里的厨子好。我不敢抬头看他,怕被夫人发现。】
【民国十七年,三月廿一。夫人好像察觉到了,今天看我时眼神很奇怪。赵少爷偷偷塞给我半块带有他名字的玉,他让我看到玉就想到他。他真好。】
王安乐皱了皱眉,赵少爷?这里明明是林氏公馆,这个赵少爷又是什么人?还是说……这里原本确该是赵家宅,后来因某种变故才成了林氏公馆?
他翻回封面,上面绣的“林”字清晰可见。女子的字迹,姓林……这日记的主人就是林氏?
他继续往下翻。
日记里记录的大多是些琐碎的日常:今天做了什么菜,赵少爷夸了她哪句,夫人又找了什么茬。字里行间藏着对赵少爷小心翼翼的爱慕,那点欢喜像初春的嫩芽,在字缝里怯生生地跳跃。
但这种平静没持续多久。
【民国十七年,五月初十。我好像……有了。胃里总是不舒服,闻到油腻就想吐。安郎说要娶我,可我只是个厨娘……】
安郎?赵安?
【民国十七年,五月十五。夫人去了京城办事,安郎将房间布置成我们的新房,他说等夫人回来就坦白,生米煮成熟饭。他还说,我虽是厨娘,却是家道中落的不幸人,以我的学识,夫人想必不会再反对。可我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
王安乐指尖按着纸页,正要继续翻下去,却发现日记到这里突然断了,后面的几页被人硬生生撕去了,残留的纸边参差不齐,像是被人带着极大的情绪扯掉的。
他有些郁闷地将日记卷起来塞进口袋,目光转向梳妆台。
观察片刻后,他缓步走过去,拉开了最下面的抽屉。
抽屉里只有一个小小的木盒。盒子是紫檀木的,上面刻着和钥匙柄一样的莲花纹。
木盒上挂着个小锁,王安乐心中一动,掏出黄铜钥匙试着去开。
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盒子里铺着红色的绒布,上面放着三样东西:
一缕用红绳系着的头发,发质干枯发黄;
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婴儿小衣;
半块玉佩,玉质温润,上面雕刻着繁复的龙纹,显然是男子佩戴之物,玉面内侧刻着一个极小的“安”字,另一半不知所踪。
这就是赵少爷偷偷塞给她的、刻着名字的半块玉?
赵安?就是那个赵少爷的名字?
他将三样东西小心放回盒中,正要揣进怀里。这些显然是林氏心中极珍视的遗物。
就在这时,梳妆台上的铜镜突然闪了一下。
王安乐猛地抬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映出他的身影,映出卧室的陈设,一切都很正常。
但当他的目光移到镜子角落时,心脏骤然一缩——
镜中床尾处,赫然站着一个人影。
那人影穿着大红色的旗袍,背对着他,乌黑的长发垂到腰际,身姿与大厅那幅画里的女人一模一样。
他猛地回头,床尾空空如也。
再转回去看镜子,人影还在那里。不仅在,还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来。
是大厅画里的女人,她从画里出来了?
王安乐的呼吸瞬间屏住了。
镜子里的女人转过来后,王安乐才发现,它没有眼。
不是画里那个!
它本该是眉眼的位置,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鼻梁处塌陷成一道深沟,同样是个空洞。三个黑洞周围的皮肤皱缩着,像被水泡烂的纸,泛着诡异的青白。
她的嘴角咧开一个极大的弧度,却没有舌头,只能看到黑洞洞的口腔。
她就站在镜子里,用那三个黑洞“看”着他。
王安乐下意识地握紧拳头,指节泛白。
他知道这时候该动手,就像对付那些诡物一样,一拳砸下去,管她是鬼还是什么东西。
可他没有动。
因为他看见镜子里的女人正“望着”他怀里的木盒,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窝中,缓缓渗出暗红色的血泪,然后缓缓地、缓缓地消散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铜镜恢复了平静,只映出王安乐紧绷的侧脸和眼底翻涌的思绪。
“这个诡物和这些东西有关联?她是不是就是林氏?”王安乐心念电转,大胆做出假设,“假如她是林氏,她和宅里的赵安少爷相恋,后来出了变故——恐怕就是日记里提到的那位夫人造成的。两人最终应该是悲剧收场,才让这宅子变成了如今的诡宅。”
“事情就算这么简单吗?”王安乐心中有些疑惑,“先收集证据验证结论吧!”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咯吱”一声轻响,像是某道门被推开了。
王安乐立刻走到窗边,拨开木板的缝隙往下看。
天井里,一个穿着黑色长衫的男人手里拿着一盏灯笼,正慢慢推开宅子的大门,灯笼的光映出他的侧脸,脸上无眼,脸色惨白。
八个头发散乱的仆人垂着头分立两侧,王安乐在大厅见过的那个诡物赫然在列。
大门打开片刻,一个浑身黝黑的小身影从外面爬了进来。
天色昏暗,王安乐无法看清那是个什么东西。
只见它慢慢爬到楼下,突然抬起头,目光精准地看向二楼的窗户,和王安乐的视线在黑暗中对上。
穿长衫的男人和八个仆人也同时转头“望”向他。
王安乐终于看清那是个什么东西。
那是个不足月的婴儿,皱巴巴的皮肤青黑泛紫,眼窝是两个蠕动着蛆虫的血洞,嘴裂到耳根。
腹部拖着一截腐烂的脐带,每动一下就在地上拉出湿滑的血痕,腥臭味直冲鼻腔。
婴儿看见他,突然发出啼哭,那声音尖细如指甲刮玻璃,混着气音的嘶吼,让人头皮发麻。
婴儿一边啼哭,一边爬进大厅,径直冲向楼梯,身后的仆人紧紧跟随着。
他们要上来了!
王安乐心头一紧,快步走到房门口,推开一条缝向外望去。
只见那婴儿已经爬上二楼,在走廊里稍作停留,一双血洞眼死死盯着他所在的房间,正要往这边爬来。
突然,它像是听到了什么,猛地扭头看向通往三楼的楼梯方向。
王安乐的位置看不到三楼楼梯,只能看见婴儿对着那个方向,发出意义不明的咿呀声,口中还不时冒出低沉诡异的叫声。
下一秒,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住,一只细瘦的手臂死死勾住走廊转角的栏杆,挣扎了片刻,最终还是被一股巨力拖了过去,瞬间消失在走廊尽头。
紧接着,那个方向传来一阵婴儿的哭喊声,声音不大却饱含恐惧,在死寂楼道里显得格外刺耳响亮。
它身后的仆人在原地静立片刻,又纷纷低下头,沉默着退下楼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