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殉情
腊月二十四,雪势未减,反而愈发绵密,像是要把整个天地都缝合成一片混沌的纯白。
樊霄抱着游书朗,坐在卧室靠墙的地板上。他的后背紧贴着冰冷墙壁,寒意透过薄薄的衣料,丝丝缕缕地渗入骨髓,他却浑然未觉。膝盖弯里仔细垫着那条游书朗常用的灰色羊绒毯——是昨天他从衣柜深处找出来的,当时他还喃喃自语:“地上寒气重,书朗怕冷,得垫厚实些。”仿佛怀里的人只是睡着了,还能感知到这世间的冷暖。
怀中的躯体,已然僵硬。那种僵硬,带着一种无声的宣告,残酷地提醒着他一个无法改变的事实。游书朗的侧脸无力地贴着他的颈窝,皮肤相贴处,传来的只有冰窖般的寒意,再无半分往日的温存。可樊霄依旧固执地将下巴抵在爱人冰凉的发顶,一只手环着他的肩背,另一只手,则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温柔,反复流连、摩挲着游书朗后颈那片曾经细腻柔软的皮肤。那里,曾是他情动时最爱亲吻的地方之一,如今却只剩一片僵冷的瓷实感。
“书朗,你看,雪还没停。”他开口,声音比昨日更加嘶哑破败,喉咙里像是堵满了粗糙的沙砾和碎玻璃,每一次声带的振动都牵扯着尖锐的疼痛,“你以前总说,这样的雪天,最适合窝在家里,拉上窗帘,睡到天昏地暗……现在好了,我们再也不用去管什么上班,什么应酬,什么身不由己……就这样一直待着,就我们两个,好不好?”
空寂的房间,吞噬了他的话语,没有回应。
唯有窗外,雪片前仆后继地撞击在玻璃上,发出持续不断的、沙沙的声响,竟有几分像记忆里,游书朗伏在他耳边,带着点慵懒睡意,轻声细语说悄悄话时的调子。樊霄微微侧过头,干燥起皮的唇瓣无意间擦过游书朗冰冷的耳廓,鼻翼翕动,极力捕捉着那几乎要消散殆尽的、最后一缕雪松的洁净气息。他像是怕极了这最后一点属于游书朗的印记也会被无情的时间或窗外的风雪卷走,猛地收紧了手臂,将怀里冰冷僵硬的身躯更深、更用力地嵌入自己的怀抱,恨不能揉进自己的胸膛里。
“昨天…张助理又打了好多电话来,”他继续对着虚空诉说,指尖小心翼翼地拂过游书朗那只冻得泛出青白色、指节僵硬的手,然后极尽轻柔地,一根一根,将那几根冰冷的手指蜷缩起来,试图让它们扣住自己的掌心,形成一个交握的姿势,就像他们曾经无数次十指相扣那样,“我没接…一个都没接。他肯定急疯了,公司里那些人…大概也都在满世界找我吧?”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空洞而沙哑,带着浓浓的自嘲,“他们一定以为我躲起来了,在谋划什么新的收购案,或者在哪个秘密会所里寻欢作乐…呵…他们怎么会懂…我现在哪里还需要那些?我有你了…书朗,我有你就够了…其他所有,都是狗屁…”
他的思绪飘忽起来,回到了三天前,那间位于城市之巅、可以俯瞰众生的宽大办公室。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将光滑如镜的桌面照得一片亮堂。他陷在价值不菲的真皮座椅里,面前摊开着最新的季度财报,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表,象征着庞大的财富和权力。张助理垂手立在桌旁,声音恭敬而谨慎:“樊总,城西那块地,竞标方案已经最终确认,需要您签个字。”
他盯着报表上那些曾经能让他肾上腺素飙升的数字,看着那些代表着市场份额、利润增长的曲线,心中却陡然升起一股巨大的、荒谬的空虚感。为了这些冰冷的数字,为了这个外人眼中固若金汤的商业帝国,他曾经可以几天几夜不眠不休,运筹帷幄,将对手逼至绝境。可那一刻,他清晰地认识到,所有这些加起来,堆砌成山,也比不上记忆里,游书朗在某個黄昏,因为他笨手笨脚煮好的一碗面,而露出的那个带着点惊讶、又有点不好意思的、浅浅的笑容。
那笑容,是有温度的。而这些数字,没有。
“书朗,你还记得吗?”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柔,像是怕惊扰了一场易醒的美梦,“去年冬天,也是下着雪,我们在公寓楼下那家小小的火锅店…你非要點鴛鴦鍋,說我胃不好,不能吃辣…結果呢?”他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形成一个苦涩的弧度,眼底却是一片干涸的荒芜,“你自己偷偷摸摸去捞红汤里的毛肚,被我抓个正着,还嘴硬,鼓着腮帮子说‘就尝一口,真的就一口’…”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低下头,目光贪婪地描摹着游书朗闭合的双眼。那长长的睫毛,如同两把精致的小扇子,在眼睑下投出浓密的阴影,像是栖息在他苍白面容上的、疲惫的黑色蝴蝶,美丽,却再也不会因为他的注视而轻轻颤动。
“后来…果然闹肚子了是不是?”他的指尖,带着无尽的怜惜,极轻极轻地触碰了一下那静止的睫毛,仿佛在期待一个奇迹,“疼得蜷在我怀里,额头都是冷汗,还要赖我,说‘都怪你…要不是你一直盯着我看,让我紧张,我怎么会吃那么多…’” 他的声音开始不受控制地哽咽起来,带着浓重的鼻音,“你啊…总是这样…明明是自己贪嘴,却总要找个理由怪我…可是书朗…我就是喜欢…喜欢你这样跟我耍无赖,喜欢看你依赖我、跟我闹脾气的样子…”
话语最终破碎成不成调的呜咽。樊霄将整张脸深深地埋进游书朗早已失去生命气息的、冰冷的发丝间,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耸动起来。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迅速被那冰冷的发丝吸收,却再也无法传递丝毫暖意,只留下一片更深重的湿冷。
“书朗…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他哽咽着,一遍又一遍,如同最虔诚的信徒在忏悔,又像是最绝望的囚徒在乞求赦免,“我不该从一开始就骗你…不该用那些龌龊的手段逼你…更不该…不该用你妈妈、用张老师来威胁你…我把公司卖掉…好不好?我把所有的钱…都给你妈妈治病…我带你离开这里…我们去看梨花…去看你一直想看的雪山…去所有你想去的地方…你回来…你回来看看我…好不好?求你…”
回应他的,只有怀中冰冷的僵硬,和窗外永无止息的风雪声。
时间,在这间被死亡和绝望笼罩的屋子里,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那压抑的、令人心碎的哭泣声,渐渐低微下去,最终归于一片死水般的沉寂。樊霄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狼狈不堪。他用袖子,以一种近乎粗暴的方式,胡乱擦去脸上的湿意。然而,与这粗暴动作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眼中骤然浮现的、一种异常平静,甚至带着几分诡异温柔的神色。那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死寂,是所有的挣扎、痛苦、悔恨都被燃烧殆尽后,剩下的苍白灰烬。
他抱着游书朗,有些吃力地站起身。长时间的静止和悲伤透支了他的体力,脚步虚浮,像是踩在云端。他走到窗边,伸出手,猛地一下,拉开了那扇隔绝内外的厚重窗帘——
霎时间,惨白刺目的雪光,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灌满了整个房间。强烈的光线刺得他眼睛生理性地眯起,流下酸涩的泪水。他适应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看清窗外的景象——街道、屋顶、枯树的枝桠…目之所及,一切都被厚厚的、纯净的白雪覆盖、吞噬。没有行人,没有车辆,甚至连一只飞鸟的踪迹都看不到。世界安静得可怕,纯白得…像个巨大的、未经玷污的坟墓。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雪夜,游书朗蜷在沙发里,看着窗外,曾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憧憬,轻声说过:“樊霄,要是能一直住在一個只有雪的地方就好了…干干净净的,没有那么多…烦心事。”
“书朗,你看,”他轻声说道,像是怕打破这死寂的宁静,小心翼翼地将游书朗的脸庞转向窗外,让他“看”向那片纯白的世界,“这里…现在就像你说的那样了…只有雪,没有那些让你烦心的人和事了…我们以后…就住在这里,好不好?再也不走了。”
他抱着游书朗,转身,步履蹒跚地走回床边。动作极其轻柔地将人平放在床上,拉过那床虽然整齐却同样冰冷的被子,仔细地盖好,掖好被角,只露出一张苍白、安静,却依旧俊秀的面容。
然后,他起身,走到那个陈旧的老式衣柜前。衣柜里空荡荡的,只挂着几件游书朗洗得发白的旧外套,以及…一件被单独挂在最里面的、质地精良的黑色高定西装。那是他的衣服。是那次,他身份暴露,游书朗决意离开时,他情急之下追出来,仓促间落在这里的。他还记得,游书朗看到这件与这简陋环境格格不入的昂贵西装时,眼神里瞬间熄灭的光,和那之后,冰冷刺骨的失望与疏离。
樊霄伸出手,指尖有些颤抖地抚过西装光滑冰凉的料子,然后,缓缓地将其从衣架上取了下来。他动作慢得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一件一件,脱下自己身上皱巴巴的居家服,换上了那套笔挺的西装。衣服依旧剪裁合体,只是他这几日迅速消瘦,原本恰到好处的肩线此刻显得空荡,腰身也不再紧绷,套在他身上,像是一个孩子偷穿了大人的衣服,透着一股不合时宜的突兀与凄凉。
他走到墙边那面带着裂纹的穿衣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脸色是病态的苍白,眼窝深陷,周围笼罩着浓重的、无法化开的青黑阴影。嘴唇干裂,没有一丝血色。最可怕的是那双眼睛,曾经深邃锐利,闪烁着算计与掌控光芒的眸子,此刻只剩下两潭死水,空洞,麻木,没有一丝活气。镜子里的人,陌生得让他自己都感到心惊。
“书朗以前…总说我穿西装好看。”他对着镜中的影像,喃喃自语,伸手理了理其实并不凌乱的领口,动作带着一种笨拙的认真,“你看…我今天穿了你最喜欢看的这一身…你要是醒了…会不会…像以前那样,笑着夸我一句?”
镜子里的人,给不了他任何回应,只是用同样空洞的眼神回望着他。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令人绝望的镜像,重新走回床边,在床沿坐下。他伸出手,再次握住了游书朗那只冰冷僵硬的手,将它捧在手心,贴在自己同样冰凉的脸颊上。
“书朗…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仿佛随时会消散在空气里,“你不想看见我…不想原谅我…没关系…真的没关系…”
他的另一只手,缓缓伸向了床头柜的抽屉。动作没有丝毫犹豫,拉开了它。抽屉里很空,只有几样零碎杂物,以及…一把银色的水果刀。刀身不长,闪着冷冽的金属光泽。那是游书朗买的,超市里最普通的那种。买回来的时候,他还笑着展示给樊霄看,说:“这个看起来挺锋利的,以后削苹果就方便了。” 后来,樊霄确实常用这把刀给他削苹果,皮削得薄而不断,游书朗还会带着点惊叹说:“你手艺真好,连苹果核都能一起去掉。”
往日温馨的回忆,此刻化作最锋利的刀刃,凌迟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樊霄握住刀柄,冰冷的触感从掌心直达心底。他的手指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着,然而,他的眼神,却在握住刀的这一刻,变得异常坚定,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平静和解脱。
他低下头,目光贪婪地、最后一次,深深凝视着游书朗安静的面容,像是要将这张脸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永恒的灵魂里。
“书朗…你等我一下…”他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带着哄劝的意味,“我很快就来…这次,我们再也不分开了…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
他握着游书朗冰冷的手,将它轻轻按在自己的左胸口,感受着那里皮肤下,那颗还在机械跳动着的心脏。然后,他举起了另一只手中的刀。
雪光映在冰冷的刀刃上,反射出刺目的寒光。
“对不起…书朗…让你等了这么久…”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没有任何迟疑,将全身的力气灌注于手臂,狠狠地将刀刃送入了自己的胸膛!
“呃——!”
一声压抑的、痛苦的闷哼从他喉咙深处溢出。剧烈的疼痛瞬间席卷了全身,但他咬紧了牙关,没有松开握着游书朗的手。温热的鲜血,如同终于找到出口的岩浆,猛地喷涌而出,溅落在雪白的被子上,迅速晕染开一大片刺目惊心的、暗红色的痕迹,像极了雪地里骤然绽放的、绝望的红梅。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重重地伏倒在床边,额头抵着冰冷的床沿。生命力随着血液的流失而飞速消逝,视野开始模糊、变暗。他用尽最后残存的一丝力气,死死地、紧紧地攥住了游书朗那只冰冷僵硬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书朗……”他艰难地抬起沉重的眼皮,望向近在咫尺却再也无法触及的爱人面容,嘴角极其艰难地、向上牵扯出一个扭曲的、却带着无比释然意味的笑容,“我…来了……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意识,如同退潮的海水,迅速抽离。身体的疼痛感奇异地开始减轻,变得遥远,最终归于一片虚无的宁静。樊霄的眼睛,慢慢地、缓缓地阖上。最后定格在他脸上的,是一种近乎安详的神情。只是那只手,依旧如同铁钳一般,死死地、固执地,与游书朗冰冷的手紧扣在一起,仿佛这样,就能跨越生与死的界限,在另一个世界,再次相遇。
窗外的雪,依旧不知疲倦地飘落着,无声无息。
雪花一片片附着在冰冷的玻璃上,有的顽强地停留,堆积,有的则被室内的微弱温差融化,化成一道道蜿蜒的水痕,缓缓滑落,像极了这人间,无声流淌的、无尽的眼泪。
卧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紧紧相握的两只手,和那片在白色床单上不断漫延、加深的暗红色血泊,构成了一幅惨烈而决绝的画面,在漫天雪光的映衬下,散发着令人心碎的、最后的余温。
不知又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小时,也许是永恒。
公寓那扇并不坚固的房门,猛地被人从外面撞开,发出巨大的声响!
陆臻气喘吁吁地出现在门口,额发被风雪打湿,凌乱地贴在额角。他手里,还紧紧攥着两张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机票——一张是他的,另一张,他原本是怀着一丝微弱的、不切实际的希望,想要留给游书朗的。
然而,当他看清房间内的景象时,所有的动作、所有的思绪,都在瞬间冻结了。
他的身体僵立在门口,如同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脸上因为匆忙赶路而泛起的红潮迅速褪去,变得如同窗外的雪一样惨白。瞳孔因为极致的震惊和无法承受的悲痛而剧烈收缩着。
“书朗……樊…樊霄……” 他的嘴唇哆嗦着,几乎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一步步,如同踩在刀尖上,艰难地挪进房间。每靠近一步,空气中那若有似无的、铁锈般的血腥气就更浓一分,床单上那片刺眼的暗红,也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你们…你们怎么能……”他终于走到了床边,双腿一软,几乎跪倒在地。他看着那两只至死都紧紧交握在一起的手,看着樊霄伏倒在床沿、已然失去生命气息的背影,看着游书朗平静却毫无生气的睡颜,巨大的、迟来的悲痛如同海啸般瞬间将他吞没,眼泪决堤而出,“怎么能…这么傻…这么决绝……”
他伸出手,颤抖着,想要去分开那两只紧扣的手,却发现樊霄握得那样紧,那样用力,指节因为尸僵而更加牢固,仿佛要将彼此的血肉都融合在一起,任何外力都无法将他们分离。这固执的紧握,是樊霄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宣言。
陆臻终于放弃了,他无力地蹲下身,双手捂住脸,压抑的、痛苦的呜咽声从指缝中断断续续地漏出来,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对不起…对不起……”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不知是在对谁道歉,“是我来晚了…我應該…應該更早察觉…應該不顾一切带他走的……”
窗外的雪,依旧在下。
纷纷扬扬,无声无息,似乎想要用这纯粹的白色,将这世间所有的爱恨、所有的罪孽、所有的悔恨与不甘,都彻底掩盖、埋葬在这场仿佛永无止境的大雪之下。
樊霄与游书朗的故事,在这场盛大而凄凉的雪中,以最惨烈、最极端的方式,画上了一个血色的休止符。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或者说,他们已经无需知道。他们的死亡,并非一切的终结,反而像是推倒了第一张多米诺骨牌。樊霄骤然离世留下的巨大权力和财富真空,让他一手建立的商业帝国迅速陷入分崩离析的混乱,那些潜伏在暗处的豺狼虎豹,那些曾被他碾压、欺凌的对手,纷纷亮出獠牙,开始疯狂地争夺、撕咬他留下的遗产;游书朗的恩师黄教授,在得知学生与其“朋友”的噩耗后,本就病弱的身体不堪重击,一病不起;而唯一知晓部分内情的陆臻,在极致的悲痛之后,带着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心情,开始默默地整理他们留下的寥寥遗物,试图从那些碎片中,拼凑出这段始于谎言、陷于偏执、最终以毁灭告终的感情全貌……
雪,覆盖了今日,掩埋了过往,却无法冻结明日即将上演的、新的纷争与故事。
只是,这一切的喧嚣、争夺、悲伤或是探寻,都与这间冰冷房间里的两个人,再无关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