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店这地方，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廉价盒饭和过期梦想混合的味道。
上午九点五十，《雨夜屠夫》剧组临时搭建的等候区人满为患。一群穿着光鲜亮丽的男男女女挤在走廊里，嘴里念叨着台词，眼神却时不时往那扇紧闭的会议室大门飘。
“苏白，这边！”
角落里，杨梅那张胖乎乎的脸从人群缝隙里钻出来。她手里捏着一瓶被攥得温热的矿泉水，满头大汗，那件加大号的职业装都被汗水浸出了深色印记。
苏白穿过人群走过去。他今天特意换了件简单的白衬衫，领口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也没做造型，顺毛垂下，遮住了眉眼。看起来就像个刚出校门的大学生，干净，甚至有点文弱。
“祖宗，你可算来了！”杨梅把水塞进他手里，压低声音，“咱们是最后一批，要是再晚点，那帮选角导演就要放饭了。记住啊，进去别说话，我就带你刷个脸，咱们主打一个诚恳认错的态度。”
昨天陆奕凡那事儿还在热搜上挂着，“变态龙套”这顶帽子扣得死死的。杨梅现在的策略就是死马当活马医，只要不被当场轰出来就算赢。
苏白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视线扫过前方嘈杂的人群，没说话。
“哟，这不是咱们的‘吓人帝’吗？”
一道尖细的男声像把钝锯子拉过铁皮，刺得人耳膜生疼。
人群自动分开，一个穿着马甲、戴着鸭舌帽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叠简历，卷成筒状，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手心。
杨梅脸色一变，赶紧赔着笑脸迎上去：“王导，这就是苏白，昨天那是误会……”
“误会？”王刚嗤笑一声，那双三角眼在苏白身上上下打量，像是在菜市场挑拣烂叶子，“把顶流吓尿裤子，这误会可真够大的。杨梅，你脑子进水了吧？这种劣迹艺人你也敢往张导这儿领？真当《雨夜屠夫》是垃圾回收站呢？”
周围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几个等着试镜的小鲜肉交头接耳，看着苏白的眼神充满了幸灾乐祸。
杨梅脸涨得通红，刚想再争取两句，王刚手里的简历筒直接戳到了她肩膀上。
“带着你的人滚蛋。今天这里要的是演员，不是只会瞪眼的神经病。”王刚一脸不耐烦，那个简历筒眼看又要戳下来。
一只手突然伸过来，稳稳地握住了简历筒的一端。
王刚一愣，抬头。
苏白站在他面前，隔着半米的距离。那双眼睛藏在刘海后面，看不清情绪。
“撒手！”王刚用力抽了一下，没抽动。
苏白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握着纸筒的力道却大得惊人。他没看王刚的脸，视线反而落在王刚那件深灰色的马甲口袋上。那里露出一角粉红色的信封边角，很隐蔽，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系统，开启人肉测谎仪。”苏白在心里默念。
嗡。
眼前的世界变了。
不再是拥挤的走廊和嘈杂的人群。苏白的视野里，王刚的那张脸被放大了无数倍。
左侧嘴角肌肉每秒抽搐两下，显示极度不耐。
瞳孔轻微扩散，那是肾上腺素分泌的征兆。
额角有一层细密的冷汗，虽然擦过粉，但在“人肉测谎仪”的视野下，那层油脂依然清晰可见。
心跳频率：110/分。
这不是愤怒的心跳，这是焦虑。
他在怕什么？
苏白的目光下移，再次锁定那个粉色信封角。
【目标情绪波动异常：恐惧占比40%，贪婪占比60%。检测到微表情：视线频繁右下飘移，左手无意识护住口袋。结论：心虚，藏匿物品与利益交换有关。】
所有的信息瞬间涌入大脑，苏白甚至不需要思考，那些生理反应就自动拼凑出了一个故事。
“王导。”
苏白开口了。声音不大，甚至很轻柔，带着一种只有外科医生在下刀前才有的冷静。
“你昨晚没睡好。”
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王刚被这莫名其妙的一句话搞懵了，正要发火，苏白却松开了手。
他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直接侵入了王刚的私人社交距离。
“眼袋青黑，眼球红血丝呈网状分布，这是长期熬夜导致的肝火旺盛。”苏白伸手，极其自然地替王刚整了整有些歪斜的领口，“再加上你刚才说话时，舌苔厚重发黄……王导，这是虚火上升，焦虑过度啊。”
王刚下意识往后缩：“你特么有病吧？谁让你碰我的？”
“我不碰你。”苏白笑了笑，那笑容很干净，却莫名让人后背发凉，“我只是好奇，刚才进去的那个叫李凯的小鲜肉，是不是给了你什么好东西？”
王刚的瞳孔猛地一缩。
“胡说八道什么！”他的声音瞬间拔高，典型的色厉内荏，“保安！保安死哪去了！”
“别喊。”苏白竖起一根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声音太大会加速血液循环，你现在的血压本来就高，再激动，容易脑溢血。”
他说着，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王刚的左边口袋。
“那个信封，颜色挺骚气的。如果让张卫国导演知道，他的选角导演在试镜现场收选手的‘私房照’和支票……”
苏白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切开王刚那层强撑的皮囊。
“而且，看你这领口残留的口红印，应该不是你老婆的色号吧？”
苏白其实没看清什么口红印，他只是刚才开启技能时，捕捉到了王刚脖颈处一块没擦干净的红色擦痕。那是典型的遮瑕膏掩盖后的痕迹。
结合那个粉色信封，这简直是一道送分题。
王刚彻底僵住了。
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流下来，滑过满是坑洼的脸颊。他的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可苏白那双眼睛仿佛X光机一样，把他扒得干干净净。
那种眼神，不是在看人。是在看一具躺在解剖台上的尸体，正在思考从哪里下刀比较顺手。
“你……你……”王刚只觉得喉咙发干，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恐惧值+200。
恐惧值+300。
恐惧值+400。
系统提示音在苏白脑海里悦耳地响起。
“我怎么了？”苏白微微歪头，那种纯真又诡异的表情，像极了那个想吃掉羔羊的汉尼拔少年，“王导，你是想让我把刚才那个李凯叫回来，大家当面对质一下？还是……让我进去见见张导？”
王刚的双腿有点发软。
他就是一个靠关系混进来的副导演，这几年背着张卫国没少干拿钱塞人的事。要是真闹大了，别说这碗饭保不住，搞不好还得进去蹲着。
眼前这个苏白，邪门。太特么邪门了！
刚才那一瞬间，他真的感觉自己像只没穿衣服的猴子。
“进……进去！”王刚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伸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侧身让开，“赶紧滚进去！别让我再看见你！”
他的声音都在抖，那种恐惧是生理性的，根本控制不住。
周围看热闹的人全傻了。
这就……放行了？
刚才还要叫保安轰人，怎么说了两句话就跟见了鬼似的？
苏白没再看王刚一眼，也没露出一丝得意的表情。他只是轻轻弹了弹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对已经看呆了的杨梅点了点头。
“走吧，梅姐。”
杨梅张大嘴巴，下意识地跟了上去。路过王刚身边时，她看见那个平时趾高气扬的选角导演正靠在墙上大口喘气，手死死捂着那个口袋，眼神惊恐得像是刚从火葬场逃出来。
“苏……苏白。”直到走到走廊尽头，杨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抓住苏白的胳膊，“你刚才对他做什么了？你会算命啊？”
“算命？”苏白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群还在发愣的人群，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算是吧。”
他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
“只不过我看的不叫手相，叫病历。”
杨梅咽了口唾沫。她突然觉得，眼前这个自己带的艺人，变得极其陌生。那种陌生感让她心里也有点毛毛的，但更多的是一种莫名其妙的……爽感？
“行了，别想了。”苏白指了指面前那扇厚重的红木大门，“正菜在里面呢。”
门虚掩着。
里面没有外面那么嘈杂，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一股浓重的烟味从门缝里钻出来。
“准备好了吗？”杨梅深吸一口气，替苏白整理了一下衣领，“张导脾气古怪，要是情况不对，咱们就撤，别硬刚。”
苏白没说话。
他感受着脑海里还在跳动的系统界面。
恐惧值余额：1877。
刚才吓唬王刚那一波，赚得比陆奕凡还多。看来这种心里有鬼的人，产出率确实高。
“陈默这个角色，要的就是‘硬刚’。”
苏白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吱呀——
沉重的木门缓缓打开，光线从门缝切入，照亮了昏暗的房间。
房间很大，空荡荡的，中间摆着一把孤零零的椅子。
正对面是一张长桌，后面坐着三个人。
坐在最中间的那个男人，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式对襟褂子，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他没抬头看苏白，而是低头翻着手里的资料，眉头皱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那种压迫感，即使隔着十几米远，也像一座山一样压了过来。
传奇导演，张卫国。
这才是真正的大佬气场。和外面那个咋咋呼呼的王刚比起来，这才是boss级的副本。
“下一个。”
张卫国头也不抬，声音沙哑低沉，透着一股浓浓的疲惫和失望。
苏白走进房间，反手关上了门。
咔哒。
落锁的声音在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脆。
张卫国翻资料的手顿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穿过烟雾，第一次正视这个站在门口的年轻人。
苏白站在阴影里，没动，没说话。
只是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吓人。
“我来挂号。”
苏白轻声说道。
不是“我来试镜”，是“我来挂号”。
张卫国夹着烟的手指猛地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