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动作。
他正低垂着眼帘,不紧不慢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褪下一双黑色的、质地轻薄贴服的手套。那手套紧紧包裹着他的手部轮廓,随着他缓慢的动作被剥离,先是泛着青白血管的手背,然后是修长的指节,然后是匀称的指腹。最后是整个手掌露出……骨节分明,线条流畅,在包厢柔和的灯光下,那双手仿佛自带光华,充满性张力的美感……
手套被彻底褪下,随意地放在一边……
游书朗的视线,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就被那双手吸引了过去。从男人骨节微微凸起的手腕,到匀称修长的手指,再到修剪得干净整齐的指甲……他的目光在上面停留的时间,似乎超出了寻常社交礼仪所允许的范畴。
直到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注视有些过于专注,甚至显得失态,才猛地收回视线,脸颊几不可察地微微发热。
樊霄似乎这才察觉到门口的动静,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和随后漾开的温和笑意,仿佛真的刚刚才注意到游书朗的到来。那双眼睛在灯下显得格外深邃,目光落在游书朗脸上,自然地扫过他微微泛红的耳根,笑意似乎加深了些许。
“书朗,你来了。”他开口,声音低沉悦耳,带着一种熟稔的随意。
游书朗定了定神,将刚才那瞬间的异样感觉压下,迈步走进包厢,在樊霄对面的位置自然落座。“抱歉,路上有点堵,让你久等了。”
樊霄摇摇头。
“没有,我也刚到不久。”他示意了一下桌上已经温好的清酒和几碟精致的前菜,“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按这家店的特色先点了些。”
游书朗的视线,却又不经意地,再次滑向樊霄放在桌边的那双手。摘下手套后,那双手更清晰地展现在眼前,在深色桌布的映衬下,越发显得白皙而有力。
他移开目光,端起面前的茶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
这个男人……总在某些不经意的瞬间,勾起他的难以言喻……
游书朗执起清酒壶,给樊霄面前的杯盏斟满。
“谢谢。”樊霄双手合十,做了一个泰国合手礼,唇角微弯,一句地道而柔软的泰语从他口中自然地流泻而出:“Khob khun krab.”(谢谢)
他的声音本就低沉硬朗,如同质地精良的大提琴,但在念出泰语特有的婉转音节时,那声线仿佛被温水浸润过,奇异地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绵软。并非刻意造作,而是一种融入骨血的语言习惯,尾音轻轻上挑,含着淡淡的笑意,像一根沾了蜜的柔软羽毛,不经意间在心湖最敏感处轻轻搔刮了一下。
游书朗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他并非没有听过其他男人讲泰语,但没有任何一次,像此刻这般……直击耳膜,甚至牵动了某根沉寂的心弦。那声音里是介于成熟男性魅力与某种近乎撒娇的亲昵之间的微妙平衡,性感得几乎有些撩人,却又被对方坦然自若的态度中和,不显得轻浮。
他垂下眼帘,掩饰性地为自己也倒了一杯酒,同时在心里兀自失笑。今晚是怎么了?接二连三地为这个男人细微的举动失神。他轻轻摇了摇头,将这归咎于店内恰到好处的氛围和酒精开始作用前的放松。
樊霄似乎并未察觉他那一刹那的凝滞,已经执起酒杯,姿态优雅地轻啜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解释道:“我自小在泰国长大,待的时间比在国内长得多,泰语说起来可能比中文还要顺口些。有时候一不注意,或者……在某些放松的时刻,就会下意识冒出来。”他抬眼看向游书朗,眼神诚恳,“书朗别介意。”
“怎么会。”游书朗摇摇头,端起自己的酒杯,与樊霄的轻轻一碰。
杯沿相触,发出清脆的微响。两人相视一笑,某种无形的、舒适的张力在空气中缓缓流动。
接下来的时间里,这种“舒适感”有增无减。
交谈的话题从浅尝辄止的异国见闻,到对国内某些行业趋势不涉及机密的闲谈,樊霄总能接住话头,观点独到却不会过于尖锐,言辞风趣又不显卖弄。他知识面广博,涉猎甚杂,却总能巧妙地绕开可能触及游书朗工作核心或隐私的领域,分寸感把握得极好。
桌上的料理一道道上着,从鲜甜的刺身到烤得恰到好处的鳗鱼,从温润的茶碗蒸到清爽的渍物。游书朗惊讶地发现,樊霄的口味偏好竟与自己出奇地相似。更难得的是,樊霄在照顾他,而且非常细心,会留意到他多夹了哪道菜,自然地为他添上。会在清酒将尽时,适时地为他斟满。甚至当侍者端上一碟游书朗不太感兴趣的煮物时,樊霄也只是看了一眼,便自然地将其挪到一旁,笑道:“这个我也一般,看来我们口味挺合。”
一切都有种说不出的熨帖。仿佛他们不是初次私下约饭的“事故双方”,而是相识已久、默契十足的老友。游书朗很少在工作之外的社交中感到如此放松,紧绷的神经在温润的酒意和舒适的对话中渐渐舒缓。
樊霄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游书朗见状,也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了烟盒。
“介意吗?”游书朗问。
“当然不。”
然而,让游书朗讶异的是,樊霄点烟用的,不是打火机,而是一盒看起来颇为别致的火柴。他动作熟稔地擦燃一根,“嗤”的一声轻响,橙红的火苗跃起,点燃了他指间细长的香烟。
然后,游书朗的目光又被那盒包装的花花绿绿,印着他不认识的泰文,充满了异域风情的烟吸引。
“好抽吗,你这烟?”游书朗出于好奇,随口问道。
樊霄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眼,眼神在烟雾后显得有些幽深。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自己的烟盒里抽出一支,隔着桌子递了过来。“可能有点甜,跟你平时抽的牌子口感不太一样。”他抬了抬下巴,“要不要试试?”
试试?
游书朗很少抽别人的烟,但或许是因为今晚氛围太好,或许是因为那点微醺的酒意,又或许是因为樊霄递烟时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坦荡的邀请……他几乎没有犹豫。
他将自己手中抽了半截的烟蒂在精致的烟灰缸边缘轻轻按熄,然后端起面前还剩小半杯的清酒,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一丝清醒的刺激。做完这些,他才伸手,接过了樊霄递过来的那支烟。
手指刚触碰到自己放在桌上的金属打火机,耳边便又响起了那声熟悉的、“唰”的轻响。
樊霄又划燃了一根火柴。
这一次,他没有为自己点烟,而是手臂越过桌面,将那簇跳跃的、蓝莹莹的火光稳稳地送到了游书朗面前。火光不大,却足够照亮两人之间方寸的空气,也将樊霄专注凝视的眉眼映得格外清晰。
游书朗动作顿住。他隔着那团温暖而跃动的光芒,抬眼看向樊霄。男人的脸在火光后显得有些朦胧,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映着小小的火焰,也映着他的影子。
停顿只是一瞬。游书朗垂下眼帘,就着樊霄的手,微微倾身,将衔在唇间的烟凑近了那簇火苗。
烟丝被点燃,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樊霄等到烟头稳定地亮起红光,才轻轻一甩手腕,熄灭了火柴。一小缕青烟从熄灭的火柴梗上升起,迅速消散。
游书朗直起身,缓缓吸了一口这陌生的烟草。确实如樊霄所说,入口有一丝明显的甜味,不是腻人的甜,而是一种清冽的、带着异国香料气息的甘醇,紧接着是醇厚而力道适中的烟草本味。很特别,但并不让人讨厌。
他吐出第一口烟雾,白色的烟圈在灯光下袅袅散开。
“是不是抽着不太习惯?”樊霄看着他,问道。
游书朗没有立刻回答,他又吸了一口,让那独特的甜香在口腔中停留片刻,仔细品味。然后,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点新鲜的感受:“是有点甜,但感觉……”他微微蹙眉,似乎在寻找合适的形容词,“挺熟悉的味道,感觉还不错……”
“有点像胭脂……”
“熟悉?”
樊霄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脸上的笑容似乎凝固了半秒,眼底深处有某种汹涌的情绪如潮水般急速退去,又瞬间被更柔软、更滚烫的东西填满。他定定地看着游书郎,看着他微微眯起眼品味烟草的侧脸,看着他唇边那抹因为新奇体验而自然流露的、浅淡的弧度。
那颗心啊,在这一刻,猝不及防地,软成了一摊温热的水。
他的菩萨……
竟然还记得吗?
哪怕只是模糊的,微不足道的熟悉感?
上辈子,他们也在情浓时抽同一根烟,唇齿交织,很长一段时间他的菩萨身上都是这种烟的味道。
可他现在说……熟悉。
这么简单的两个字,听在樊霄耳中,却无异于天籁,胜过世间所有的甜言蜜语。
他猛地吸了一口烟,借着烟雾压下喉头骤然涌上的哽意和眼底几乎要失控的热意。
“喜欢就好。”他声音有些低哑,却更显得温柔,“这烟产量很少,下次……我再给你带一些。”
游书郎并未察觉他瞬间的失态,只是觉得对方似乎心情更好了些。他点点头,又吸了一口那支特别的烟,任由那丝陌生的甜意,悄无声息地渗入他的身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