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沈炼和威廉中尉刚解除苏军机枪手的武装,紧绷的神经稍许放松的刹那,死神便再次露出了獠牙。
“啪!”
一声尖锐的枪响毫无征兆地迸发。
子弹带着灼热的气流,几乎是贴着沈炼的太阳穴擦过,与他钢盔的边缘撞击出刺耳尖鸣,溅起一溜火星。
沈炼甚至能感觉到钢盔传来的剧烈震动和头皮瞬间炸开的麻痹感!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水浇头,让他全身的血液几乎凝固——生死真的只在一线之间!
“小心背后!”威廉中尉的吼声如同惊雷炸响。
沈炼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腔。
他凭着本能猛地转身!
只见二楼楼梯口的阴影处,一名苏军政委如同幽灵般闪现。
他眼神凌厉,手中托尔手枪的枪口正冒着缕缕青烟,显然刚才那致命一击正是出自他手。
他一直在暗处潜伏,等待这最佳的突袭时机。
威廉中尉反应快得惊人!在政委准备开第二枪的瞬间,他已然侧身进步,手中的MP40冲锋枪如同毒蛇摆尾,用钢制枪托猛地向上撩击!
“铛”的一声脆响,精准地砸在政委的手腕上。
那支托尔手枪应声脱手飞了出去,落在几米外的杂物堆里。
然而,这名政委显然是搏击好手!
手枪脱手的瞬间,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顺势前扑,一手死死抓住MP40的枪管向下压,另一只手握紧拳头,一记凶狠的短拳直击威廉中尉的面门!
威廉中尉急忙后仰闪避,拳风擦着他的鼻尖掠过。
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在狭窄的走廊里翻滚、角力。
MP40成了他们之间争夺的焦点,谁也无法开枪。
“该死的!我该怎么办?!”
沈炼端起步枪,枪口在扭打的两人上方不断移动,手指扣在扳机护圈上,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军装。
他只有一次机会!
栓动步枪打出一发后需要重新拉栓上弹,这个空档足够那些被缴械但虎视眈眈的苏军俘虏扑上来。
一旦陷入混战,他和中尉都将凶多吉少。
他看到威廉中尉被政委用膝盖顶住腹部,额头青筋暴起,而政委正试图去掏腰间的匕首。时间不多了!
“妈的,拼了!”沈炼心中怒吼,肾上腺素急剧飙升。
他强迫自己冷静,快速吸了一口气,屏住呼吸,枪托紧紧抵住肩窝。
视野里,扭打的身影似乎变慢了。
他必须找到一个极小但足以改变战局的射击窗口——既要重创政委,又不能误伤中尉。
就是现在!
政委的肩膀在一次发力时微微脱离了威廉身体的遮挡!
沈炼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封闭空间内震耳欲聋。
子弹精准地钻入了政委的右肩胛骨附近!一团血花爆开,政委发出一声闷哼,钳制威廉的力量骤然一松,整个动作瞬间变形。
威廉中尉岂会放过这天赐良机!
他怒吼一声,全身力量爆发,猛地将受伤的政委掀翻在地,顺势用枪托狠狠砸向对方持匕首的手腕,将其彻底制服。
他单膝跪压住政委的后背,喘着粗气,回头看了沈炼一眼,眼神中充满了肯定与后怕。
“干得好,汉斯!”威廉的声音带着激战后的沙哑。
沈炼这才感到双腿有些发软。
他立刻冲上前,用刺刀指向地上失去反抗能力的政委,同时对另外两名俘虏厉声呵斥,确保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直到这时,楼梯口才传来施耐德和其余士兵急促的脚步声……
当沈炼押着俘虏走出弥漫着硝烟和血腥气的厂房时,夕阳正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
外面的空气似乎都清新了不少,但沈炼胸口却像堵着一块巨石。
他看着身前那名被俘的苏军政委踉跄的背影,政委肩头的枪伤还在渗血,但那脊梁却挺得笔直。
沈炼心里五味杂陈——自己刚才那一枪,可以说是救了中尉,也救了自己,在战术上无可指责。
但结果,却是将这个人推向了必然的结局。
他亲手参与并巩固了这个链条,这让他感到一种深沉的无力与自我厌恶。
“这下,可真成纳粹走狗了,还是沾着血的那种。”他在心底自嘲地苦笑。
施耐德像一头受伤的野兽般冲了过来,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那名政委。
“狗娘养的布尔什维克杂种!!” 他嘶吼着,一记沉重的枪托狠狠砸在政委的腹部。
政委痛苦地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施耐德仍不解恨,又一脚踹向他的膝窝,强迫他跪倒在地。
不远处,医疗兵正在对施密特进行最后的抢救,但谁都知道希望渺茫。
“施耐德!住手!”威廉中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冷静点!施密特可能还有救!”
“可他是布尔什维克!他们杀了施密特!”施耐德猛地回头,脸上混合着泪水和污泥,近乎癫狂。
“没有但是!他现在是战俘,需要经过审判,明白吗?这是命令!”
威廉中尉上前一步,隔开了施耐德和俘虏,目光锐利如刀,“去,把楼里的机枪拆下来带走。”
施耐德胸口剧烈起伏,与中尉对视了几秒,但中尉的威望让他放弃了。
他狠狠地啐了一口,带着满腔的怨毒,转身冲回了厂房。
“道格勒斯,施密特怎么样?”威廉中尉转向医护兵。
医护兵默默摇了摇头,中尉的脸色更加阴沉。
他看了一眼正被其他士兵看管起来的俘虏,挥手下令:“把他们押到卡车那边去。”
一名士兵似乎想争辩,但在中尉冰冷的目光下,最终还是服从了命令。
就在这时,胖乎乎的炊事兵巴登从工厂另一个角落兴高采烈地钻了出来,与他一同出现的,还有一阵不和谐的“哞哞”声。
“瞧瞧我发现了什么宝贝!兄弟们,今晚咱们有口福了!”
巴登笑得见牙不见眼,手里紧紧拽着一头褐色花斑小牛的缰绳。
“我有个从我奶奶的奶奶那儿传下来的炖肉秘方,今天让你们开开眼!哈哈!”
那头皮毛凌乱的小牛似乎也预感到了末日,四蹄蹬地,拼命向后挣扎,发出凄惶的叫声。
“来吧!我的小烤肉排!别害羞嘛!”巴登的力气显然不是小牛能抗衡的,它被无情地拖向临时厨房的方向,叫声渐渐远去。
这意外之喜像一针强心剂,暂时驱散了连队上空的阴霾。
士兵们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兴奋。
能在这个鬼地方休整一晚,甚至还能洗个热水澡,已经是天大的幸事,更何况还有一整头牛在等着他们!
营地顿时热闹起来。有人忙着在一个废弃的马槽旁洗漱,水花四溅;
有人开始张罗着支起大锅,点燃篝火;更多的人聚在一起,抽烟,吹牛,仿佛要将刚才战斗的恐惧随着烟雾一起吐出去。
沈炼也混在人群中,用冷水用力搓着脸,试图洗掉附着在皮肤上的火药味和血腥气。
经过厂房里那并肩作战的一幕,那些原本对他爱搭不理的老兵,眼神里少了些隔阂,甚至有人递给他一支烟。
沈炼接过,道了谢,点燃后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涌入肺腑,带来一丝虚幻的慰藉。
但他知道,这种接纳,是建立在共同杀戮的基础之上的,这让他心情复杂。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能融入这短暂的轻松。
威廉中尉脸色依旧阴沉。
他几乎没有回应士兵们的问候,径直走到独自坐在一截断墙边的弗莱德海姆身后。
“弗莱德海姆,跟我过来一下。”他的声音压抑着怒火。
“什么?是我又忘记向您敬礼了吗?中尉先生?”弗莱德海姆头也不抬,语气里的讥讽毫不掩饰。
“你他妈心知肚明!”
威廉中尉终于爆发,一把打掉弟弟手中的烟,“你一直躲在后面!从不主动参战!就连汉斯,一个刚来的新兵,都比你勇敢十倍!”
“勇敢?为了什么而勇敢?为了元首那场该死的、针对犹太人的战争?还是为了这场入侵别国的战争?”
弗莱德海姆抬起头,目光锐利地迎向哥哥,“我以为,我们家里有你一个‘英雄’就足够了。”
“你知道连队里的人现在都是怎么看你的吗?妈妈离开时让我保护好你,可你看看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子!”
“我从来没求着你这么做!”
“够了!我现在不是以哥哥的身份,是以你长官的身份在跟你说话!”
“那就下命令吧!长官!如果你想让我加入一个必死的冲锋队,现在就下命令!中尉先生!”
弗莱德海姆近乎咆哮地回应,然后挑衅般地敬了个礼,用力撞开威廉的肩膀,走向篝火旁的人群。
威廉中尉看着弟弟离去的背影,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写满了疲惫与无奈。
这时,连部通讯兵跑了过来:“中尉,上尉请您立刻去连部一趟。”
他只好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军装,努力平复情绪,向指挥所走去。
“干得漂亮,中尉,解决了那个麻烦的钉子。”
费格尔上尉正伏在弹药箱搭成的桌子上写着什么,见威廉进来,抬了抬头。
“谢谢长官。我们……需要通知施密特的家人吗?”威廉的声音有些低沉。
“我正在写阵亡通知书。我叫你来是为了另一件事。”
上尉放下笔,表情严肃起来,“那个俘虏,我们审问过了,除了部队番号,他什么也不肯说。是个顽固的布尔什维克死硬分子。
他说我们永远赢不了,他随时准备赴死。所以,他可以‘被处理’了。”
“可是长官,那是战俘,根据日内瓦公约……”
“苏联人没有签署日内瓦公约!”
上尉打断他,语气变得强硬。
“威廉,清醒点!这不是一场普通的战争,这是意识形态的战争!是毁灭之战!难道我们要放他回去,让他加入游击队继续袭击我们吗?”
“连队明天一早要继续推进,我没时间也没人手看管这样一个危险分子。执行命令,中尉!”
费格尔上尉说完,便不再看威廉,重新低下头,继续书写那份冰冷的阵亡通知书。
威廉中尉僵在原地片刻。最终,他挺直脊背,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转身走了出去。他的脚步有些沉重。
他走向被两名士兵看押的苏军政委。政委坐在地上,肩头的伤已被简单包扎,脸色因失血而苍白,但眼神依旧平静。
威廉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银色烟盒,打开,递了一支烟过去。
政委看了看烟,又抬眼看了看威廉中尉灰败的脸色,立刻明白了。
他扯动嘴角,露出一个近乎嘲讽的笑容,然后坦然接过烟,就着威廉递来的火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眯着眼,仿佛在享受这人间最后的滋味。
他甚至不需要催促,自己挣扎着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破烂的军装。
“走吧。”威廉的声音干涩。
这一切,都被不远处靠在墙角的弗莱德海姆看在眼里。
他的书久久没有翻过一页,目光追随着哥哥和那个俘虏的背影,消失在村庄边缘的暮色里。
村外那个结着薄冰的小池塘边,威廉让政委停下。
“抱歉。”他低声说,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政委吐出一口烟,望着晦暗的天空,平静地说:“我明白。但记住,你们不会赢得这场战争,胜利必将属于苏维埃。”说完,他闭上眼,将最后一口烟吸尽。
威廉中尉举枪的手微微颤抖,但最终还是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孤零零的枪响,尖锐地划破了营地傍晚短暂的宁静。
篝火旁,喧闹的聊天声戛然而止。士兵们面面相觑,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但随即,更大的谈笑声又响了起来,仿佛要用噪音掩盖掉那声枪响带来的一切。
这时,巴登端着一大锅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炖肉走了过来:“来来来!都他娘的来尝尝老巴登的手艺!保证你们吃了连家都忘了!”
炖肉的香味确实诱人,很像沈炼记忆中东北的乱炖。
除了大块的牛肉,还有土豆、洋葱、胡萝卜,巴登甚至不知从哪儿搞到了一些酸菜放了进去,让汤汁带着一种独特的酸香,极大地刺激着食欲。
但在沈炼口中,这美味却有些味同嚼蜡。
那声遥远的枪响,似乎还在他耳边回荡。
酒足饭饱,士兵们围坐在篝火旁,享受着战地难得的闲暇。
新兵科赫似乎还未从白天的震撼和傍晚的枪声中完全回过神,他犹豫地开口:“少尉……他真的不得不处决那个俘虏吗?”
周围安静了一下,没人接话。最后还是施耐德粗声粗气地打破了沉默:“对,没错!所以科赫,你他妈的是不是今天被吓傻了?问这种蠢问题!”
巴登灌了一口酒,咂咂嘴,开始高谈阔论:“要我说,希望斯大林那老小子能多挺一阵子。要是苏联明天就投降了,咱们岂不是永远都没机会打进莫斯科看看了?”
沈炼听到这话,感觉像吞了只苍蝇一样难受,这简直是地狱笑话。
但看着周围多数人一副深以为然的表情,他只能把吐槽咽回肚子,讪讪地附和道。
“其实……非洲也不错吧?我宁愿去跟英国人打仗,也不想在这儿跟苏联人打这种……血淋淋的仗。”
“狗日的汉斯,你自己想去北非吃沙子可别拉上我们!”立刻有老兵笑骂起来。
“非洲有什么好?除了沙子就是太阳!元首承诺过,等战争结束,我们每个人都能在这里分到大片的土地!我会在这里娶个漂亮的娘们,安家落户,永远住下来!”
不少士兵点头附和,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憧憬。
正是这种对“东方乐园”的许诺,让许多人和沈炼此刻的身份“汉斯”一样,满怀热情地踏上了这片注定要将他们吞噬的土地。
此时的德军,即便在41年的寒冬受挫,从上到下依然弥漫着盲目的乐观,认为苏联的抵抗不过是巨人倒下前的最后抽搐。
只有沈炼清楚,再过几个月,东线德军的好日子就会到头。
莫斯科城下的严寒和苏军无穷无尽的反击浪潮,会让他们明白,相比东线这个血肉熔炉,北非的沙漠简直可以算是度假胜地。
一直低着头,用木棍拨弄篝火的弗莱德海姆,突然幽幽地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回应关于土地的讨论:
“是啊,用血和骨头滋养过的土地,将来一定会非常肥沃。”
这充满暗示性的话语立刻刺痛了施耐德。
“至少这肥沃的土地里不会有你弗莱德海姆的份!”
他讥讽道,“只要有一个敌人开枪,你就吓得把头缩进壳里!连刚来的汉斯都比你像个男人!”
弗莱德海姆抬起头,脸上挂着冰冷的笑意:
“我只不过是想把表现的机会多让给汉斯一些罢了,施耐德。毕竟,你不是特别渴望那一枚一级铁十字勋章吗?不是吗?”
施耐德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缓缓站起身:“你说什么?弗莱德海姆,你他妈有种再说一遍?”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沈炼见状连忙起身,准备劝阻。
“立正!”威廉中尉的声音从众人身后传来。他不知道何时已经回来了,脸色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更加疲惫和冷峻。
“今晚就到这里。”
他目光扫过施耐德和弗莱德海姆,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明天早上六点准时出发。都回去好好休息,晚安。”
士兵们纷纷散去。
施耐德在经过弗莱德海姆身边时,用肩膀狠狠撞了他一下,压低声音道:“这事没完,懦夫。”
弗莱德海姆深吸了一口气,最终还是没有发作,只是沉默地低下头,继续盯着那团燃烧的火焰,仿佛想从中看出这个残酷世界的答案。
沈炼拍了拍他的肩膀,也无言地走开。
这个夜晚,注定有很多人无法安眠。空气中弥漫的,除了炖肉的余香和篝火的烟味,还有那无声无息却无比沉重的死亡气息,以及深藏在每个人心底,无法言说的恐惧与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