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
吴玄指了指对面的空位,然后拿起酒壶,也给剑九黄倒了一碗浑浊的烧刀子。
“哎哟,多谢小兄弟!”
剑九黄,或者说,老黄,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端起碗就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然后满足地哈出一口酒气,眯着眼,一副畅快淋漓的模样。“好酒!赶路久了,就馋这一口!”
他放下碗,用袖子抹了把嘴,这才仔细打量起吴玄。“小兄弟面生得很,不是本地人吧?也是来看热闹的?初出江湖么?”
吴玄点了点头,回答了剑九黄的问题。
“是个初出茅庐的剑客,毕竟练剑练了这么多年,总要见见自己的实力在什么地方。”
“练剑好,练剑好哇!”
老黄显然没在意吴玄那点不自然,只是乐呵呵地点头,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种长辈看晚辈的温和,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追忆。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指了指窗外那高耸的、仿佛压在每个人心头的武帝城城墙,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要是今天这一架,老黄我没输给上头那一位,”他咧着嘴,露出黄牙,“我匣子里的名伙计,倒是能挑一把送你。都是跟了我大半辈子的老伙伴了,找个合适的年轻人传下去,挺好。”
“剑九黄的剑匣子里面都是名剑,可我也有自己的剑。”
吴玄一边回答一边提起了手里的剑。
剑名“秋水”,是吴家剑冢的珍藏,虽非镇族之宝,却也绝非凡品,剑身如一泓秋水,清亮照人。
这个动作让老黄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剑上。
“握在手里的剑,”吴玄抬起眼,看向老黄,声音平静,“我也是有的。”
剑九黄那浑浊的眼睛在吴玄的“秋水”剑上定格了一瞬,瞳孔深处似乎有极细微的剑光一闪而逝。
他脸上的憨厚笑容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惊讶和了然的神情。
“秋水剑……如镜照人,寒气自生。错不了,这是吴家剑冢的珍藏。”
老黄的声音低沉了些,少了几分之前的市井随意,多了几分属于真正剑客的审视。
他重新打量起吴玄,目光掠过他年轻却沉稳的面庞,以及那握剑时自然流露的气度。
“原来小兄弟是吴家剑冢的人。”老黄啧啧两声,带着点惊叹,“早就听说,你们吴家这一代出了个了不得的新剑冠,叫吴六鼎,年纪轻轻就摸到了指玄境的门槛,了不得啊!你就是那个吴六鼎?”
他这话问得直接,眼神里带着探究。
吴家剑冢避世多年,年轻子弟极少在外行走,能带着“秋水”这般名剑出来的,绝非寻常角色。
吴玄迎着老黄的目光,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平静无波:“我叫吴玄。”
“吴玄?”
老黄愣了一下,眉头微皱,似乎在记忆里搜索这个名字,但很快便松开眉头,坦然地摇了摇头,咧嘴笑道:“没听过。吴家剑冢水深,藏龙卧虎,看来是老汉我孤陋寡闻了。”
他并不觉得尴尬,反而很是自然地伸出手,拍了拍吴玄的肩膀。
“不过,既然你是吴家剑冢的人,还能带着‘秋水’出来行走江湖,”老黄收敛了笑容,看着吴玄,眼神变得认真起来,“那你的剑术修为,想来绝不在那个吴六鼎之下。倒是老黄我先前眼拙,把你当成了寻常的江湖雏儿,看走眼喽!”
他这话说得诚恳,没有半分虚伪客套。
在他这等境界的人看来,家世名头都是虚的,能握得住名剑、并得到家族认可让其携带名剑行走天下的,本身就已经说明了问题。
吴家剑冢的规矩,他多少知道一些。
“理所当然的。”
吴玄没有否认,而是微微颔首。
“好!好啊!”老黄似乎很高兴,又用力拍了拍吴玄的肩膀,“吴家剑冢沉寂太久,是该出几个像样的年轻人,让这江湖热闹热闹了!免得有些人,真以为天下剑道,就只有那么一两家了。”
他说这话时,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了一眼武帝城中心的方向,那里,是天下第二王仙芝的所在。
“行了,闲话不多说。”
老黄收回手,脸上的表情重新变得轻松而豁达,甚至带着几分迫不及待的兴奋。
“老汉我得去活动活动筋骨了。
小兄弟,好好看着!你们吴……呃,咱们用剑的,可不能让人小瞧了去!”
他哈哈一笑,不再多言,背着那沉重的剑匣,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城墙方向走去。
剑九黄在距离城墙约莫十丈处站定。他缓缓卸下背后的剑匣,那动作不像是在解下一件兵器,更像是在安抚一位老友。
他将剑匣轻轻立于身前,布满老茧的手掌,轻轻按在了匣盖之上。
他抬起头,望向那高耸入云、仿佛连接着天穹的城墙,浑浊的眼中,再无半分酒肆里的市井气,只剩下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以及……沸腾的战意!
“王仙芝……”他低声喃喃,像是在呼唤一个久远的名字。
下一刻,他按在剑匣上的手掌,猛地一拍!
“铿——!”
一声清越如龙吟的震响,骤然炸开,打破了城下的死寂!
剑匣匣盖弹开!五道颜色各异、却同样凌厉无匹的剑光,如同囚禁已久的蛟龙,冲天而起!
一剑如霜,寒气弥漫!
一剑如火,灼浪逼人!
一剑厚重,势沉如山!
一剑轻灵,缥缈如风!
一剑古朴,暗藏杀机!
五柄名剑,悬于老黄头顶,剑尖遥指城墙,剑气纵横交错,在空中划出令人心悸的轨迹。
磅礴的剑意以老黄为中心,轰然扩散,竟让城下不少修为稍弱者感到呼吸一滞,连连后退!
几乎在五剑出匣的同一时间——
“咻!咻!咻!咻!咻!咻!”
六道身影,如同鬼魅般从巍峨的城墙之上飞掠而下!
速度快得只留下道道残影!
这六人打扮各异,有僧有道,有男有女,但无一例外,气息强横,眼神冰冷,正是武帝城中威名赫赫的守城武奴!
六人落地,呈合围之势,没有任何废话,直接出手!拳掌指爪,刀光剑影,六道凌厉霸道的攻击,裹挟着沛然莫御的力量,从四面八方袭向中央的剑九黄!
攻势之猛,配合之默契,显然是要将这个胆敢在武帝城下亮剑的老头瞬间格杀!
面对这足以让指玄境高手都手忙脚乱的围攻,剑九黄却只是嘿然一笑。
他佝偻的身躯依旧站在原地,甚至没有移动脚步。只是悬于他头顶的五柄名剑,仿佛拥有了自己的生命!
霜剑化作一道白虹,瞬间冻裂了一道刚猛拳劲!
火剑燃起熊熊烈焰,将一道阴毒指风焚烧殆尽!
重剑如同山岳横移,硬生生撞散了一片凌厉的刀网!
轻剑如游丝穿梭,灵巧地破开了一道诡谲的掌影!
而那柄古朴长剑,则发出一声低沉嗡鸣,剑身一颤,一道凝练至极的剑气后发先至,精准地点在了最后一名武奴的剑尖之上!
“叮叮当当——!”
一连串急促如暴雨打芭蕉的金铁交鸣之声炸响!
剑气纵横,劲气四溢!城下地面被逸散的气劲划出无数道深深的沟壑!
仅仅一个呼吸之间!
六名气势汹汹的武奴,竟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而回,重重地撞在坚硬的城墙之上,口喷鲜血,显然已失去了再战之力!而他们发出的攻击,早已在五剑齐飞之下,烟消云散!
败尽六武奴,剑九黄只用了五剑!甚至,他本人连手指都未曾动一下!
城下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电光石火间的交锋震撼得说不出话来。这貌不惊人的老头,竟强悍如斯!
剑九黄看也没看那六名败退的武奴,他伸手一招,五柄名剑如同乳燕归巢,化作流光飞回他身边,剑尖轻颤,发出愉悦的嗡鸣。
他仰起头,望向那城墙的最高处,佝偻的背脊在这一刻挺得笔直,一股冲霄的剑意从他身上爆发,直上青云!
他深吸一口气,声如洪钟,滚滚雷音瞬间传遍了整座武帝城,清晰地送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王仙芝!”
“西蜀剑客,剑九黄——”
“求战!!”
最后一个“战”字出口,如同平地惊雷,在武帝城上空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