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玄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油腻的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窗外远处城下的喧嚣、剑气的嘶鸣、武奴败退的闷响,以及最后那一声石破天惊的“求战”,都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酒肆里此刻倒是安静了不少,大部分客人都跑到了外面,只剩下几个胆大的或是不愿凑热闹的,还留在原地,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吴玄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酒液浑浊。
因为进入天象境的感知让他比常人更能体会到那两声大喝中蕴含的磅礴气机与决绝剑意。
剑九黄是焚尽一切的流星,而王仙芝……则是亘古不变的深渊。
下一刻,并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
一道身影,仿佛凭空出现一般,已然屹立在城墙之上,剑九黄的对面。
来人身材高大,穿着简单的布衣,面容古朴,看不出具体年纪,唯有一双眼睛,深邃得如同包含了整片星空,平静无波。
他就那么随意地站在那里,却仿佛成了整座武帝城的中心,连天空流云都似乎以他为核心缓缓旋转。
武帝城城主,天下第二,王仙芝。
他甚至没有看那败退的六名武奴,目光直接落在剑九黄身上,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审视,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依旧在指玄境么?”王仙芝开口,声音平淡,并无轻视,也无意外,只是确认。
面对这位站在武道绝巅的对手,剑九黄脸上却露出了酒肆里那般标志性的、带着几分憨傻的笑容,他拍了拍身边的剑匣,咧嘴露出满口黄牙:
“嘿嘿,境界是没涨,还卡在指玄这道坎上。不过,”他话锋一转,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锐利如剑的光芒,“匣子里的老伙计们没闲着,剑招嘛,总算有了些新花样。所以,我来了。”
这话说得坦然,甚至有些理直气壮。
我来,不是因为境界压过了你,而是我的剑,有了新的感悟,值得再来一试。
王仙芝闻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可。”
一个字吐出,霎时间,城墙上所有观战者,乃至城下凭借超凡目力遥望的吴玄,都清晰地感觉到,王仙芝身上那股如同汪洋大海般深不可测的气息,开始收敛、回落!
如同潮水退去,最终稳固在了一个与剑九黄相差无几的层次——
指玄境!
他将自身境界,主动压制到了与剑九黄相同的指玄境!
这是王仙芝的习惯,也是他的骄傲。同境一战,只论技艺高下,不论修为深浅。
“来吧。”
王仙芝负手而立,看着剑九黄,平静地说道。他没有摆出任何架势,却仿佛周身毫无破绽,与整座城墙,乃至整片天地都融为一体。
剑九黄脸上的笑容收敛了。
他深吸一口气,佝偻的身躯缓缓挺直,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
不再是那个市井老汉,而是一柄即将出鞘、斩破苍穹的利剑!
城头之上,风云激荡。
剑九黄并指如剑,周身气机与那五柄名剑浑然一体。
剑招迭出,已然超越了寻常武学的范畴,每一剑都引动天地气机,蕴含着他毕生对剑道的理解。
剑一如龙蛇起陆,诡谲难测;
剑二似并蒂莲花,生死相依;
剑三名为三斤,却重若万钧,蕴含着最质朴的力量规则;
剑四化四朵流云,缥缈不定,封锁四方;
剑五名曰送观音,带着一股慈悲背后的决绝杀意;
剑六欲锁轮回,剑气森然,直指神魂;
剑七引动天上星辉,煌煌正大;
剑八使出,剑气纵横,竟隐隐有八仙虚影跪伏的异象,威势惊天!
八式剑招,层层递进,将指玄境的奥妙发挥得淋漓尽致,剑气撕裂长空,与王仙芝那看似朴实无华、却总能后发先至、妙到毫巅的拳掌指爪碰撞在一起,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气劲余波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让坚实的武帝城墙都微微震颤。
城下观战者无不目眩神迷,心驰神摇,为这超越想象的剑术与武学而震撼。
然而,酒肆窗边,吴玄只是默默地看着,指尖偶尔叩击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
他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这八剑,确实精妙,已是人间指玄剑道的极致。但,也仅限于指玄。
他如今已是天象境,高屋建瓴,神念微动,便能洞察这些剑招运转的气机枢纽、力量流转的薄弱之处。
在他眼中,这绚烂无比的八剑,如同精致的琉璃器皿,虽然美丽,却处处皆是可乘之机。
他有至少二十种方法,可以在两招之内,以力破巧,或以更高明的剑意碾压,将其破得干干净净。
虽说三教境界无差别。
但武夫上的境界的差距,却是如同天堑。
指玄境的精髓,在天象境看来,终究是“术”的范畴,而未触及更本源的“道”。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挡住了窗外透来的光,在他桌旁投下一片阴影。
吴玄抬起头。
来人是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约莫四五十岁年纪,面容清雅,穿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浆洗得十分干净,却掩不住几分寒素。
他腰间没有佩剑,只悬着一枚普通的青玉玉佩,手中拿着一卷书,看上去像个赶考落第、或是设馆教书的穷酸文人。
但这中年书生站在熙攘杂乱、充满江湖气的酒肆里,却有种格格不入的宁静气质。
“这位兄台,打扰了。”中年书生开口,声音清朗温和,带着读书人特有的腔调,“店内嘈杂,唯有兄台此处尚算清净,不知可否借坐片刻?”
吴玄的目光落在青衫书生身上,平静无波,心中却已掀起了微澜。
能一眼看穿他刻意内敛的天象境剑气,这份眼力,普天之下,屈指可数。
再结合其儒雅气质、深不可测的感应,此人的身份,几乎呼之欲出——
西楚旧臣,曾与武帝城王仙芝、桃花剑神邓太阿并称于世的武榜前三,官子无敌,曹长卿。
“阁下的剑气凝而不发,圆融内敛,已然是入了天象境的征兆。”曹长卿看着吴玄,眼神清澈,话语却如惊雷,在吴玄耳边炸响,“观此气象,在这世间剑客之中,只怕已仅次于那游历海外的桃花剑神邓太阿。
强于东越剑池的宋念卿,徽山轩辕世家的轩辕国器,太安城那位以规矩立剑的祁嘉节,便是北莽棋剑乐府那位号称‘剑气近’的黄青,恐怕也要逊色半筹。”
他微微一顿,目光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探寻,问道:“阁下如此年轻,便有这般修为,可是吴家剑冢这一代的新剑冠,吴六鼎?”
这番评价,若是传扬出去,足以让整个江湖震动。
将吴玄置于邓太阿之下,却稳稳压过宋念卿、轩辕国器等一系列成名已久的剑道大宗师,这是何等推崇!
不过吴玄的心却是很平静。
他深知,这并非简单的恭维,更像是一种试探,一种掂量。曹长卿在衡量他的分量。
吴玄缓缓摇头,语气依旧平淡:“我不是吴六鼎。”
曹长卿脸上适时地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惊讶,这惊讶显得十分自然,仿佛真的为江湖中突然冒出这样一位陌生的年轻剑道大宗师而感到意外。
“哦?那倒是曹某孤陋寡闻了,竟未曾听过阁下大名。”
吴玄放下一直握在手中的酒杯,酒杯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一声“嗒”。
他抬起眼,迎向曹长卿那看似温和,实则深邃如星海的目光,清晰地说道:
“我叫吴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