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玄。
这两个字在曹长卿的心湖中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的却非仅仅是名号陌生的涟漪。
到了他这等境界，早已不为虚名所动，世间高手，或隐或现，总有其踪迹可循。
但一个如此年轻的天象境剑修，竟能在这棋盘感知之外悄然崛起，这本身，就意味非凡。
天象境的高手，与天象境的剑修，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概念。
寻常武夫破境天象，是自身内力、体魄、精神与天地共鸣，借天地之力为己用，已是江湖上凤毛麟角的存在。
而剑修入天象，除却对天道的领悟必须达到相应层次外，更关键的一步，是于万千剑道中，凝练出独属于自身的“剑势”！
这“势”，是剑客毕生剑意、心性、经历的凝聚，是剑道的灵魂，是未来通往更高境界的基石。
多少惊才绝艳的剑客，如那正在城头燃烧生命的剑九黄，便是在“得势”这一步前蹉跎数十载，乃至终生无望。剑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而眼前这个自称吴玄的年轻人，不仅入了天象，更意味着他已踏出了那最关键的一步，拥有了自己的“剑势”！
这已不仅仅是高手，这是一只脚迈过了那道传说中的门槛——剑仙的门槛！
当世剑神邓太阿，剑术通玄，被誉为桃花剑神，可即便强如他，也未曾被公认为“剑仙”。
剑仙，那代表着剑道的极致，是能够以手中之剑，真正意义上影响乃至改变天下大势的存在。
若世间真出一位剑仙……
饶是以曹长卿的城府与心境，思绪至此，也不由得心潮微涌。
他毕生所愿，便是复辟大楚，告慰旧主。
这棋盘天下，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离阳、北莽、江湖宗门……多一位剑仙，便意味着棋盘上多了一枚足以打破平衡的重子！
其意义，远非寻常三教陆地神仙可比。
曹长卿眼中的温和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认真的审视，他不再将吴玄仅仅视为一个值得关注的年轻后辈，而是真正放在了需要平等对话，甚至需要慎重评估其立场与分量的高度上。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声音依旧平稳，却比之前多了几分郑重：
“吴玄。”他换了一个更显平等的称呼。
“倒是曹某失敬了。想不到吴家剑冢，不声不响，竟出了道友这般人物。”
他目光微转，似乎不经意地扫过窗外城头那激烈交锋的剑气光华，意有所指地道：“剑九黄以指玄战王仙芝，其剑心之纯粹，剑招之绚烂，已堪称当世指玄剑道之巅。
可惜，终究未能‘得势’，难窥剑仙之门径。”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吴玄身上，“而你年纪轻轻，已凝自身剑势，踏入天象，这份资质，这份机缘，恐怕不在当年的李淳罡之下，这一次来武帝城，难道是为了挑战王仙芝而来的么？”
这个问题，看似随意，实则重若千钧。
是在问吴玄的来意，更是在探询他这位即将可能影响天下格局的“准剑仙”，在这盘大棋中，可能的落子方向。
吴玄没有回答曹长卿那个关乎“来意”的试探。
他自然不会告诉这位官子无敌那系统的事情。
不然的话别人会当他是疯子。
就在这短暂的沉默间，城头之上的交锋，已然达到了白热化。
剑九黄与王仙芝，已交手六十九招！
剑光如龙，拳意如山。
剑九黄将毕生所学催谷到极致，五柄名剑化作五道颜色各异的惊鸿，招式变幻莫测，指玄境的奥妙被演绎得淋漓尽致，每一剑都蕴含着开山断江的威力。
然而，王仙芝始终只以单手应对，身形在漫天剑气中穿梭自如，或指、或掌、或拳，总能于间不容发之际，以最简洁、最精准的方式，将凌厉无匹的剑招化解于无形。
他的境界，也始终稳稳压制在指玄境，未曾逾越半分。
这种举重若轻、仿佛早已洞悉一切招式的从容，带给旁观者的压力，甚至比狂暴的攻击更甚。
第六十九招过后，剑气暂歇。王仙芝负手而立，衣袂飘飘，依旧纤尘不染。
他看着微微气喘、但眼神却愈发灼亮的剑九黄，沉声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四方：
“还是指玄境的剑招么？”
话语平淡，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言下之意，若仅止于此，此战便可落幕了。
之前的六十九招，绚烂归绚烂，却仍未超出他对于指玄剑道的认知范畴。
剑九黄闻言，非但没有沮丧，反而咧开嘴，露出那口标志性的黄牙，嘿嘿一笑，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那是一种混合了骄傲、释然与最终解脱的光芒。
“嘿嘿，王老怪，别急嘛。”他拍了拍身边的剑匣，声音带着喘息的粗重，却异常响亮，“当然……还有一剑！”
话音未落，剑九黄佝偻的身躯猛然挺得笔直！一股决绝、苍凉、却又浩荡磅礴的剑意，如同沉眠的火山，轰然从他体内爆发！
不再是操控那五柄名剑，而是他自身，化作了一柄剑！
他并指如剑，直指苍穹！
“剑九——六千里！”
没有花哨的名称，只有最朴素的数字，和一个仿佛丈量了万里江山的名字！
一剑出！
天地失色！
并非一道具体的剑光，而是一片意境！
恍惚间，众人仿佛看到了一条大河，奔流不息，穿越西蜀的崇山峻岭，流过北凉的戈壁黄沙，蜿蜒曲折，绵延六千里的风霜雨雪、人世悲欢，尽数融于这一剑之中！
这一剑，不再是“术”的极致，而是触摸到了“道”的边缘！
其中蕴含的，不再是单纯的杀伤力，而是岁月沉淀的厚重，是万里江山的辽阔，是一个剑客一生行走、出剑、收剑的全部感悟！
剑意如银河倒挂，磅礴无尽，瞬间充斥了整个武帝城上空！
一直从容应对的王仙芝，那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细微的波动，那是真正的讶异。
他原本负在身后的另一只手，下意识地便要抬起格挡，但似乎又因自限境界的承诺而略有迟疑。
就是这电光石火间的刹那！
“嗤啦——！”
一声布帛撕裂的轻响，在这磅礴剑意呼啸声中，微不可闻，却又清晰无比地传入所有顶尖高手的耳中。
王仙芝那身看似普通、实则蕴含玄妙的布衣，左边宽大的袖子，竟被这道名为“六千里”的剑意，齐肩斩落一截！
布片如同枯叶般，缓缓飘落城下。
城上城下，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飘落的半截袖子。
王仙芝，被破防了！在同为指玄境的交锋中，被剑九黄，斩去一袖！
酒肆窗边，一直平静观战的曹长卿，此刻也微微动容，清雅的脸上露出一抹毫不掩饰的惊诧，轻声叹道：“好一个‘六千里’！此剑……已得天象韵味！”
剑九“六千里”的余韵尚未完全消散，那斩落王仙芝一袖的磅礴剑意仍在空中激荡。
城头之上，剑九黄身形微晃，脸色苍白，显然这一剑耗尽了他大半心力，但眼神却亮得吓人，那是一种得偿所愿的释然与骄傲。
然而，王仙芝在被斩落衣袖的瞬间，那源自武道巅峰本能的反击，也同时爆发！
即便他压制了境界，那份千锤百炼、刻入骨髓的战斗意识却无法完全抑制。
只见他眉头微蹙，被斩破的袖口处，一股凝练到极致的罡气下意识地喷薄而出，并非针对剑九黄，而是精准地撞向了悬浮在空中的一柄名剑。
“铛——！”
一声刺耳欲聋的爆响！
长剑发出一声哀鸣，如同被无形巨锤击中，剑身光芒瞬间黯淡，化作一道赤红色的流光，以惊人的速度倒飞而出，其目标，赫然正是吴玄与曹长卿所在的那间小酒肆！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轰！！！”
赤红剑光如同陨石天降，狠狠砸入酒肆！
木屑纷飞，砖瓦崩塌！
那间本就简陋的酒肆，在这蕴含着王仙芝一丝本能罡气的名剑撞击下，如同纸糊的一般，瞬间被摧毁了大半，化作一片废墟！烟尘弥漫而起。
“我的店！我的酒啊！！”
酒肆老板，一个老实巴交的中年人，原本躲在柜台后瑟瑟发抖地观战，此刻见到半生心血毁于一旦，顿时瘫软在地，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脸上写满了绝望与痛苦。
但此刻，无人关注这凡人的悲恸。
因为，在那酒肆崩塌、烟尘四起的废墟之中，王仙芝的目光，如同两柄实质的利剑，穿透了漫天尘埃，牢牢锁定在了其中一道身影之上！
他感受到了一股剑意！
一股并非来自剑九黄，也并非来自他熟知的任何一位剑道大宗师，却纯粹、凝练、带着一种初生朝阳般蓬勃生机，同时又深不见底的——天象剑意！
这股剑意，在砸落的危机刺激下，如同被惊醒的潜龙，自然而然地勃发了一瞬，虽旋即收敛，却如何能瞒过王仙芝的感知？
“还有高手？”王仙芝心中闪过一丝讶异，旋即化为浓厚的兴趣。
在这武帝城，在他与剑九黄对决之时，竟隐藏着一位如此年轻、剑意却如此不凡的天象剑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