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入深渊。
这是龙汐月意识消散前唯一的感受。并非坠向有形的谷底,而是一种神魂被拖入无尽冰冷与黑暗的沉沦。
身体的痛苦在这一刻反而变得遥远,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想要就此放弃一切的疲惫。
就这样睡去吧。
一个声音在她脑海中诱惑着。睡着了,就不痛了,不冷了,也不用再挣扎了。
就在她即将彻底屈服于这股拉扯之力时,心脏深处,那一缕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清凉气息再次流淌出来。
它就像是严冬冰封的河面下,唯一一小股仍在流动的活水,顽强地包裹住她即将熄灭的神魂火苗,不让它彻底湮灭。
这股气息无法让她恢复力量,却给了她一丝喘息的机会,将她从彻底的昏迷边缘拉了回来,维持在一种半梦半醒的混沌状态。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施加在整个空间、仿佛要将万物都压成粉末的恐怖威压开始缓缓减弱。
就像是涨到极致的潮水,终于开始了它缓慢的退却。
这细微的变化,对于已经麻木的龙汐月来说,却像是黎明前投射进地牢的第一缕微光。
“……时限……到了么……”
她残存的意识艰难地拼凑出这个念头。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强迫自己睁开沉重如山的眼皮。视线依旧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带着重影,但她能感觉到终点就在不远处。
她已经没有力气站起来,甚至没有力气爬行。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将身体向前倾倒,用肩膀和侧脸在冰冷的台阶上摩擦,以一种蠕动的方式,一寸一寸地向前挪动。
粗糙的台阶磨破了她脸颊的皮肤,火辣辣的疼。
她顾不上这些,此刻的她,就像一个在沙漠中濒死的旅人,看到了远处虚无缥缈的绿洲,哪怕明知是幻觉,也要用尽最后一口气爬过去。
终于在一次竭尽全力的前扑后,她的指尖触及到了一片虚无。
那股压迫了她数个时辰、几乎碾碎她骨骼与灵魂的重压骤然消失了。
身体猛地一轻,巨大的反差让她控制不住地向前翻滚出去,狼狈地摔在了一片温润如玉的地面上。
世界的声音在这一刻重新回到了她的耳朵里。
有压抑不住的喘息声,有劫后余生的低泣声,还有几声故作镇定的咳嗽。
龙汐月趴在地上,贪婪地呼吸着空气。
那空气中带着云巅特有的清冽,吸入肺里,让她因剧痛而抽搐的内脏都感到了一丝舒缓。她挣扎着,用胳膊肘撑起上半身,环顾四周。
这里是一座悬浮于云海之上的巨大白玉平台。平台的边缘云雾翻滚,霞光万道,宛如仙境。
平台上零零散散地站着几十个人。他们是这场残酷试炼最终的胜利者。
每个人看起来都疲惫不堪,但更多人的脸上洋溢着无法掩饰的激动与自豪。
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服饰,有的人身上甚至还带着伤,但眼神中的光芒,却与不久前在海岸上时截然不同。
龙汐月看到了那个曾推搡过她的壮汉,他此刻正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息,一条手臂不自然地扭曲着,显然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当壮汉的目光与龙汐月对上时,他先是一愣,似乎没料到这个他眼中的“小乞丐”也能走到这里。
随即他的眼神就从最初的惊讶,转变为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因为龙汐月的样子,实在是太狼狈了。
她浑身都被汗水、尘土和干涸的血迹覆盖,银白色的长发乱糟糟地黏在脸上、颈上,破旧的麻布衣衫上更是多了好几道磨破的口子,露出底下青紫交加的皮肤。
在这一群虽然疲惫但依旧保持着体面的“胜利者”中,她就像是误入天鹅群的丑小鸭,不,甚至连丑小鸭都算不上,她更像是一团被随意丢弃在华美宫殿角落的肮脏泥巴。
没有人与她说话。
她默默地从地上爬起来,缩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低着头,试图将自己再次藏起来。
就在这时,平台中央光芒闪烁,几道身影凭空出现。
为首的是一名身穿太一剑宗服饰的青衫中年人,他面容冷峻,身形笔直,仅仅是站在那里,就有一股无形的锋利剑意四散开来,让人不敢直视。
他身旁是一位来自青云门、身着水蓝色道袍的温婉女冠,手持一柄拂尘,气质祥和,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此外还有几位来自其他二流宗门的长老,他们看向平台上这几十名通过者的眼神,活像是在看一盘已经洗好的,等待挑选的珍稀灵果。
那青衫剑修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平淡地开口:“恭喜诸位通过登仙路。此路考验的是尔等的毅力与心志,但仙途漫漫,仅有毅力远远不够。接下来,便是检测灵根资质。”
他话音刚落,那名青云门的女冠便素手一扬,一块半人高的、通体漆黑的椭圆形石头便出现在平台中央。
“此乃测灵石,”女冠的声音温和动听,“将手放上去,全力催动你体内最本源的气息即可。灵根优劣,自有分晓。”
众人一阵骚动,眼神瞬间变得无比火热。他们都清楚,这才是决定命运的最终时刻。
“你,先来。”青衫剑修随意指了人群中最前方的一名锦衣少年。
少年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满怀信心地走上前,将手掌按在了漆黑的石头上。
下一刻,测灵石上爆发出刺目的金色光芒!那光芒纯粹、耀眼,凝而不散,化作一道光柱冲天而起,将整片云台都染上了一层金色。
“天品金灵根!”青云门的女冠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青衫剑修那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也罕见地露出了一抹赞许之色。“不错。你可愿入我太一剑宗,修习无上剑道?”
锦衣少年闻言大喜过望,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立刻跪地叩首:“弟子愿意!拜见师尊!”
一个开门红,让剩下的所有人都激动了起来。
测试一个接一个地进行着。
有人测出了上品双灵根,被几家二流宗门争抢;有人测出了中品三灵根,虽然不算顶尖,但也被一个中等宗门收纳门下。
当然也有失意者。那个在登仙路上与龙汐月有过摩擦的壮汉,他走上前去,测灵石上只亮起了四团微弱的光芒,颜色驳杂,忽明忽暗。
“下品四系伪灵根。”青衫剑修直接下了定论,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毅力可嘉,可惜与仙道无缘。你下山去吧。”
壮汉的脸“唰”一下变得惨白,他张了张嘴,似乎想求情,但在那锐利的剑意注视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终只能失魂落魄地被一名宗门弟子引向了平台的另一端,那里有一条通往下界的传送阵。
残酷的现实让平台上的气氛陡然一凝。
所有人都明白,登仙路只是门票,而这张门票最终能否兑现,全看这一下。
很快,平台上的人越来越少,所有人的归宿都已尘埃落定。最后只剩下缩在角落里、浑身脏污的龙汐月。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的身上。那目光里有好奇,有轻视,但更多的是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漠。
“还有你。”青云门的女冠轻声提醒道。
龙汐月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掐入了掌心。她在一道道视线的注视下,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地走到了那块黑色的石头前。
她深吸一口气,伸出了自己那只还在微微颤抖的、沾满血污和泥土的小手,轻轻地放在了冰冷的石面上。
一息,两息,三息……
测灵石毫无反应。
周围传来几声压抑不住的嗤笑。
“我就说嘛,一个凡人小乞丐,怎么可能有灵根。”
“能走完登仙路,估计是走了什么狗屎运吧。”
龙汐月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比坠入冰窟还要寒冷。
就在她准备绝望地收回手时,那块漆黑的石头上,终于慢吞吞地,浮现出了几点微弱的光芒。
那是五种颜色的光,红、蓝、黄、金、青,每一种都黯淡得如同风中残烛,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它们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片浑浊不堪灰蒙蒙的光晕,微弱地笼罩在石头表面。
“五行……伪灵根。”
青云门的女冠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还是最驳杂不纯的那种。可惜了这一番心志。”
青衫剑修则是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直接对身旁的弟子道:“送她下山。”
这四个字,像是一柄无情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龙汐月的心上,将她燃烧自己换来的所有希望,砸得粉碎。
她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那些被选中的人满怀喜悦地拜入师门,看着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带着满意的神色准备离去。
整个世界的热闹与荣光,都与她无关。
她拼尽了一切爬出了泥潭,最终却发现,自己只不过是换到了一个更高地方的泥潭边缘,依旧是一粒无人在意的尘埃。
希望破灭之后,是无边无际的空洞与绝望。
那个引领她下山的宗门弟子走了过来,语气还算客气:“这位……姑娘,请吧。尘缘未了,强求也是无用。”
龙汐月缓缓地转过身,她那双浅蓝色的眼眸里最后的一丝光亮,也彻底黯淡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