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
这两个字像两根无形的冰锥,刺入龙汐月的耳中,瞬间击溃了她用尽生命换来的所有坚持。
她的世界里,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亮也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灰色。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转过身的,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迈开脚步的。
引领她走向下山传送阵的那名宗门弟子,脸上带着职业化的、恰到好处的惋惜。
这种惋惜并非针对她个人,而是针对所有像她一样,拼尽全力却依旧倒在终点线前的失败者。
“姑娘,看开些吧,”那弟子一边走,一边公式化地安慰着,“仙路缥缈,本就不是人人可得。能走完登仙路,证明你心志非凡,回归凡尘,未必不能成为一方人杰。”
人杰?
龙汐月在心底自嘲地笑了。
她连饭都吃不饱,连一件完整的衣服都没有,谈何人杰。
这次回去,她连那个可以遮风挡雨的破庙都回不去了,因为离开渔村时,她变卖了所有能换成干粮的东西。
她不过是从一个泥潭,爬向了另一个更深的泥潭。
她能感觉到身后那些灼热或冰冷的视线。
那些被选中的幸运儿,正在与他们的师门长辈亲切交谈,规划着光明璀璨的未来。而她,是这个光鲜舞台上唯一一个需要被清理出去碍眼的垃圾。
巨大的白玉平台并不算广阔,但通往传送阵的这段路,龙汐月却觉得比登仙路本身还要漫长。
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灼烧着她最后一点可怜的自尊。
她低着头,只能看见自己那双沾满泥污和血迹的脚,在光洁如镜的玉石地面上留下一个个肮脏的印记。
就快到了。
传送阵那柔和的光晕已经近在眼前。
只要踏进去,这场让她赔上一切的闹剧就该结束了。
就在她的一只脚即将踏入那光晕的瞬间,整个世界忽然安静了下来。
并非错觉。
前一刻还存在的交谈声、云层流动的风声、甚至人们的心跳与呼吸声,都在这一刹那被一股无法形容更为宏大的存在感所彻底覆盖、抹除。
原本晴朗的天空,光线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抽走了,整个云台的光芒都黯淡了下去。
空气不再流动变得粘稠而冰冷,一种难以言喻的威压,从九天之上缓缓降下。
这股威压与登仙路的考验完全不同。
如果说登仙路的压力是刚猛、霸道的,那么这股威压则是阴柔、无孔不入的。
它不直接作用于肉体,而是如同水银一般,顺着你的每一个毛孔渗入,直接冻结你的神魂,让你的每一个念头都变得迟滞。
平台上所有人都僵住了。
就连那位一直面无表情、剑意凌然的太一剑宗青衫剑修,此刻也脸色剧变,猛地抬头望向天空,眼神中第一次流露出了惊骇与凝重。
他身旁的青云门女冠更是早已收起了温和的笑容,脸色苍白地握紧了手中的拂尘。
他们这些玄境、乃至返虚境的大能,在这股气息面前渺小得如同凡人仰望天威。
那个引领龙汐月的宗门弟子,更是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唯有龙汐月依旧麻木地站着。
因为她的心早已是一片死寂,再多的威压,也无法让一片荒漠变得更加荒凉。她只是出于本能抬起了那双空洞的浅蓝色眼眸,望向了天空。
只见云海之上,一道玄色的身影正缓步走来。
她没有驾驭任何法宝,也没有催动任何遁光,就那样一步一步地踏着虚空,从无尽的云端向下降临。
她的步伐很慢,每一步落下,脚下都会荡开一圈肉眼可见纯黑色的涟漪。
那是一名女子。
她身着一袭玄色镶金边的广袖长袍,墨色的长发如同夜幕本身,未曾束起,只是随意地披散在身后。
她的容貌无法用任何言语去形容,清冷得如同万载不化的雪山之巅,却又带着一丝令人心悸的妖异。
尤其是她眉心那一点朱砂般的凤血印记,鲜红欲滴,仿佛是一只俯瞰众生的神眼。
她的出现,夺走了天地间所有的光彩。
“是……是她……”
不知是谁,用牙齿打着颤吐出了几个字。
“九玄天宫……玄清仙尊!”
这个名号一出,整座白玉平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玄清仙尊!
这个名字在整个玄渊界,都是一个传说,一个禁忌。
传说她独居于九天之外的九玄天宫,修为深不可测,早已踏入了合道之境。传说她性情乖戾,喜怒无常,已有数百年未曾在世间现身。
各大宗门皆有祖训流传:宁可招惹魔道巨擘,不可叨扰玄清仙尊。
谁也想不到,她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在所有人或敬畏、或恐惧、或惊骇的目光中,凤玄清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落在了白玉平台的中央。
她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淡淡地扫过全场。
她没有看那几个资质绝顶的天才,也没有看那些战战兢兢的宗门长老。她的目光就像是在巡视自己的花园,冷漠地掠过一朵朵无关紧要的花草。
最后,她的视线停住了。
停在了平台边缘那个正准备被“清理”下山身影上。
那一瞬间,龙汐月感觉自己仿佛被一条无形的毒蛇盯上了。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刺骨的寒意,轻而易举地穿透了她所有的伪装与麻木,直抵她神魂最深处。
她想躲,可身体却像被冻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为什么……要看我?
龙汐月不明白。
在这样一位如神明般的仙尊面前,她连作为背景板的资格都没有。
她是一粒尘埃,而对方是整片星空。星空又怎么会注意到一粒尘埃?
然而凤玄清不仅注意到了。
她甚至还动了。
她迈开脚步,无视了身前躬身行礼、大气都不敢喘的太一剑宗长老,也无视了那些脸色煞白、恨不得当场消失的天才弟子。
她就那样一步一步地穿过人群,径直朝着平台边缘的龙汐月走去。
她的步伐依旧很慢,玄色的裙摆在光洁的玉石上滑过,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可她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让整座云台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周围的人群自动向两边分开,让出了一条通路,仿佛凡人迎接神祇的降临。
龙汐月呆住了。
她看着那个绝美到不似凡人的身影离自己越来越近,近到她能闻到对方身上传来的一股奇异的冷香,像是雪莲混合着某种不知名的异木清冷又带着一丝侵略性。
凤玄清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她居高临下地审视着龙汐月,目光从她那沾着泥污的银发,划过她那写满惊惶与不解的浅蓝色眼眸,最后落在了她那因紧张而死死攥住衣角的手指上。
良久,凤玄清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如同她的人一样,清冷得不带一丝温度,却又有一种奇异的魔力,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这一个。”
她抬起手,纤长白皙的食指,遥遥指向了满身狼狈的龙汐月。
“我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