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凤玄清说出那三个字后便彻底凝固了。
“我要了。”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无形的惊雷,在白玉平台的每一个人心头炸响。所有人的表情都在这一刻定格成了各种形态的错愕。
最先有反应的是那位一直镇定自若的太一剑宗青衫剑修。
他脸上的肌肉微不可见地抽动了一下,维持了数百年的沉稳心境在这一刻出现了裂痕。
他向前走出半步,对着凤玄清深深一揖,语气中带着小心翼翼的求证:“玄清仙尊,您……您是说……此女?”
他的手指,也遥遥指向了平台边缘那个几乎要与阴影融为一体的瘦弱肮脏的身影。
凤玄清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与这等修为的大能对话,都让她觉得多余。她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介于认同与不屑之间的单音。
“嗯。”
一个字,却重若万钧。
它彻底击碎了所有人心中最后的一丝侥幸——他们没有听错,玄清仙尊也没有说错。
这位屹立于玄渊界顶点的传说人物,无视了那位天品金灵根的绝世天才,也无视了其他所有资质上佳的弟子,偏偏选中了全场唯一一个、也是最无可争议的……废物。
这太荒谬了!
荒谬得像一场精心编排却又漏洞百出的戏剧。
青云门的那位女冠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看着凤玄清那张毫无情绪波动、宛如神祇雕塑般的侧脸,最终还是一个字都没敢说出来。
她只能将目光投向那个被选中的少女,眼神里充满了复杂难明的情绪,有同情,有不解,甚至还有一丝丝的……恐惧。
被一位性情乖戾的传说大能看中,对一个五行伪灵根的凡人少女来说,这真的是“恩赐”吗?
而被这道“恩赐”正正砸中的龙汐月,此刻的大脑则是一片彻底的空白。
她感觉自己好像被剥离了身体,灵魂飘浮在半空中,冷漠地看着底下那个呆若木鸡属于自己的躯壳。
她看见自己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她看见自己破旧的衣角被风轻轻吹动。
她看见自己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那个玄衣女子的身影,也倒映着自己满脸的茫然与呆滞。
她在指谁?
这是龙汐月脑海里唯一能冒出来不成型的念头。
我身后……还有人吗?
她僵硬缓慢地想要转动一下脖子,去看看自己的身后。可她身后除了翻滚的云海和平台的边缘,空无一物。
所以,真的是在说我?
这个认知像是一道闪电,击中了她那早已麻木的神经。
随之而来的不是狂喜,也不是受宠若惊的感恩,而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巨大的荒诞感与不真实感。
这是一个梦。
对,这一定是一个梦。
龙汐月无比笃定地想。
一定是登仙路的考验还没有结束,这是最后的心魔幻境。因为筋疲力尽,因为极度的绝望,所以才出现了这样离奇不合常理的幻想。
毕竟怎么可能呢?
她是什么?她是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孤女,是一个被人随意推搡辱骂的“小乞丐”,是一个被测灵石判定为与仙道无缘最劣等的五行伪灵根。
她是一粒被踩在脚下的尘埃。
而那位玄清仙尊呢?她是天上的云,是遥不可及的星辰,是俯瞰众生的传说。
云与星辰,怎么会注意到一粒尘埃?又怎么会……想要一粒尘埃?
想通了这一点,龙汐月的心情反而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原来是幻觉,那一切就都合理了。她甚至开始等待,等待这个幻境破碎,然后自己被那股熟悉的力量弹出,重重地摔回下界的沙滩上。
或许那才是她真正的归宿。
然而她等待的破碎没有到来。
那个被她当成“心魔幻象”的玄衣女子动了。
凤玄清的耐心似乎已经耗尽。她不再理会那些呆立原地的宗门长老,径直迈开脚步朝着龙汐月走来。
人群像是被分开的潮水,下意识地向两边退却,唯恐自己挡了这位尊者的路。
他们看向龙汐月的眼神,也从最初的轻蔑和冷漠,转变成了嫉妒与不甘。
尤其是那位天品金灵根的锦衣少年。他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他无法理解自己究竟输在了哪里?为什么这位传说中的仙尊,宁可选一个废物,也不多看自己一眼?
这份赤裸裸的嫉妒几乎要化为实质。
可龙汐月已经感受不到了。
因为那个“幻象”离她越来越近了。
一步,两步,三步……
那股带着侵略性的异香也越来越浓,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包裹起来。
龙汐月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她想要后退,可身后就是万丈云海,她退无可退。她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连动一下手指都做不到。
为什么……这个幻觉还不消失?
为什么……她会离我这么近?
终于凤玄清在她面前站定。
这一次,龙汐月被迫近距离地看清了她的脸。
那是一种超越了性别与凡俗的美,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时,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让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显得更加莫测。
“抬头。”
凤玄清开口了。依旧是那两个字,依旧是那种清冷不带任何情绪的语调。
可这两个字却像是一道符咒。
龙汐月的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地,真的缓缓抬起了头。
她的下巴微微上扬,被迫将自己最脆弱的脖颈,以及那双写满了惊惶与迷茫的眼睛,完完整整地暴露在对方的视线之下。
凤玄清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仔细地端详着,像是在审视一件刚刚到手,不算干净但颇具潜力的藏品。
她的眼神很专注,专注得让龙汐月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资质是差了些,”凤玄清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满场的人做出一个结论,“不过这魂魄的底子……倒还有趣。”
魂魄?
龙汐月完全听不懂。
就在她越发肯定这是个荒诞的梦时,一只冰凉的手抚上了她的脸颊。
那只手的手指纤长而有力,带着一丝常年握着什么的薄茧,触感冰冷得像一块玉。
当它触碰到龙汐月那沾满泥污的皮肤时,龙汐月整个人如同触电般,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这……这不是幻觉!
幻觉是没有触感的!
这个可怕的认知,比之前所有的一切加起来,都更让龙汐月感到恐惧。
这不是梦!这一切……都是真的!
“你……”她张开干裂的嘴唇,喉咙里挤出了一个沙哑的、微弱的音节。
凤玄清没有理会她的反应,只是用拇指的指腹在她那脏兮兮的脸颊上,轻轻地、甚至可以说是粗鲁地擦拭了一下。
然后她收回了手,仿佛碰了什么不洁之物一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指尖上沾染的污渍,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个细微充满嫌弃的动作,深深地刺痛了龙汐月。
“跟我走。”
凤玄清丢下这三个字,便径直转过身不再看她一眼。
她朝着来时的方向,也就是那片无尽的云海迈出了脚步。
龙汐月呆呆地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的脑子已经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跟我走?去哪?为什么是我?你到底是谁?你想要做什么?无数的问题在她脑海中翻腾,可她一个也问不出口。
凤玄清走出几步后,发现身后没有动静,她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回头。
“需要我,请你?”
她的声音依旧平淡,但不知为何那平淡之下似乎蕴藏着一丝极其危险的不耐。
那名之前瘫倒在地的宗门弟子,此刻像是被注入了勇气,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对着龙汐月的后背猛地推了一把,声音尖利地催促道:“快!快跟上仙尊!你还愣着干什么!”
这一推让龙汐月一个踉跄,向前冲了好几步,也让她从那极度的混乱中惊醒了过来。
她看着那个即将走入云海的背影,看着周围那些催促、嫉妒、恐惧的眼神,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终于浮上了她的心头。
如果……我不跟她走,是不是就要被送下山了?
而如果我跟她走了……
她是不是就不用回去了?
这个念头像是在绝境中抓住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它压倒了所有的恐惧、不解和荒诞。
龙汐月不再犹豫,也来不及思考,只是出于求生的本能,跌跌撞撞地朝着那个玄色的背影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