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汐月踉跄着跑了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只是身体的本能驱使着她,去追赶那个即将踏入无尽云海的玄色背影。
身后,白玉平台上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她身上。
那些目光中蕴含的情绪太过复杂,有嫉妒,有鄙夷,有惊疑,还有无法掩饰的怜悯。
但这一切都随着她冲向平台边缘的脚步被迅速地抛在了脑后。
凤玄清已经走出了平台,她的脚下并非空无一物的虚空。
一层薄薄的由纯粹黑暗凝聚而成的黑色晶体,随着她的脚步向前延伸,在翻滚的云海之上,铺就出一条通往未知之处的道路。
那条路很窄,仅容一人通过,它散发着森然的寒气,将周围试图靠近的云雾都冻结成了冰晶。
当龙汐月跑到平台边缘时,凤玄清已经走出去了十几丈远。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等待的意思。
龙汐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怕自己稍一犹豫,那个身影就会消失在云海深处,而她则会被永远地留在这里,或者被重新送回那个她无论如何也不想再回去的世界。
求生的渴望压倒了对未知的恐惧。
她闭上眼,咬着牙,像是不顾一切跳下悬崖般,朝着那条黑色的晶体小路迈出了自己的脚。
脚底接触到路面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脚底板,疯了一般地涌入她的四肢。
这寒冷与寻常的冰雪不同,它带着一种能冻结生机的死寂,让龙汐月浑身的血液都仿佛要凝固了。
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上下磕碰。
但她不敢停下。
她只能裹紧自己那件早已湿透的破旧衣衫,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双脚,在那条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道路上,一步一步地,艰难地追赶着前方的背影。
这是一场漫长而沉默的旅途。
耳边再也听不到任何人的声音,只剩下云端之上那鬼魅哭嚎般的罡风。
罡风吹在身上,像是无数把细小的刀子在切割着她的皮肤,让她本就破烂的衣衫更添了几道口子。
这里太高了。
高到仿佛已经脱离了凡尘。
向下望去是无边无际翻滚涌动的白色云海,看不到一点陆地的影子,像是一片没有生机的白色沙漠。
向上看去,是比东海之滨最纯净的夜空还要深邃的墨色天穹,几颗巨大而冰冷的星辰,如同镶嵌在天鹅绒上的钻石,散发着亘古不变的寒光。
龙汐月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
它壮丽,浩瀚,却也带来了孤独与渺小感。
在这片天地间,似乎只剩下前方那个沉默的引路人,和身后这个狼狈的追随者。
凤玄清的步伐一直保持着不疾不徐的频率。她似乎完全没有考虑到身后还跟着一个筋疲力尽、身受重伤的凡人。
龙汐月必须用尽全力奔跑,才能勉强不被甩下。
她的肺部像是被撕裂了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带出灼热的痛感。
高空稀薄的空气和过于浓郁的天地灵气,对于她这副凡人的躯体来说都是巨大的负担。
她感到头晕目眩,恶心反胃,好几次都险些因为脚下一软而摔倒。
她不敢摔倒。
她不知道从这条路上摔下去,会坠入怎样可怖的深渊。
她只能咬着牙,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前方那个玄色的背影上。那个背影成了她在这片孤寂天地中唯一的坐标。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是一个时辰又或许是一天。在这片时间概念模糊的云海之上,龙汐月的意识已经开始涣散。
就在她感觉自己快要坚持不住,即将倒下的前一刻前方的凤玄清终于停下了脚步。
龙汐月也急忙刹住脚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扶着膝盖狼狈得像一条离了水的鱼。
她抬起头,顺着凤玄清的视线向前望去。
然后她看到了她此生都无法忘怀的景象。
在她们前方的云海深处,静静地悬浮着一座无法用言语描述其宏伟的宫殿群。
那并非凡俗世界中任何一种风格的建筑。
主殿的穹顶由一整块不知名的黑色晶石雕刻而成,它不反光,反而像是在吸收着周围所有的光线,散发出一种深邃而神秘的气息。
无数座偏殿与阁楼围绕着主殿,由通体雪白的玉石砌成,玉石的表面雕刻着繁复而古老的凤凰图纹。
白与黑形成了极致而鲜明的对比。
这些宫殿之间,由一道道凌空的飞桥连接,飞桥之下是深不见底的云海深渊。
整座宫殿群里,看不到任何守卫,听不到任何声响,甚至看不到一点属于“生命”的痕迹。
没有鸟语花香,没有鼎沸人声。
它就像一座被时光遗忘的巨大神明陵寝,华美,壮丽,却也死寂冰冷。
凤玄清侧过头,这是她在整个旅途中第一次将视线分给龙汐月。
她的目光掠过龙汐月那张因震惊而微微张开的小嘴,以及那双倒映着宫殿影子的浅蓝色眼眸。
“这里,是九玄天宫。”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从今天起,它也是你的……归宿。”
归宿……
龙汐月默默地咀嚼着这个词心中五味杂陈。
她还来不及细想这个词的含义,凤玄清已经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去。通往九玄天宫正门的是一条更加宽阔的白玉长桥。
龙汐月连忙跟上,当她踏上白玉桥的瞬间,她才发现这座桥的下方并非云海,而是一片被禁制笼罩的巨大园林。
园林里生长着许多她从未见过的奇花异草,那些植物大都呈现出一种冰冷的蓝紫色或诡异的血红色,美丽得令人心悸,却无一例外地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危险气息。
穿过漫长的白玉桥,两人来到了一扇高达数十丈的巨大宫门前。
宫门由青铜铸就上面雕刻着凤凰与神龙相互缠绕搏杀的浮雕,画面充满了原始而野性的力量感。
宫门在凤玄清走近时,便无声无息地向内打开了,仿佛它本身就是有生命、有意志的。
门内是足以容纳千人的广阔庭院。地面由纯黑色的曜石铺就,光滑如镜,倒映着天空中冰冷的星辰。庭院的正中央是一棵已经枯死的参天巨木,它扭曲的枝干伸向天空,像是在做着无声的挣扎。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空旷,寂静,压抑。
这是九玄天宫带给龙汐月最直观的感受。
凤玄清没有在庭院停留,她带着龙汐月穿过庭院走进了一座偏殿。
偏殿内的景象,让龙汐月再次屏住了呼吸。
这里的一切都奢华到了极致。
地面是温暖的白玉,墙壁上镶嵌着能散发柔和光芒的夜明珠,屋角摆放着一人多高的血色珊瑚,一张看起来就柔软无比的大床位于房间中央,床上铺着不知名妖兽皮毛制成的毯子。
这房间里的任何一件摆设,拿到凡间去恐怕都能换来一座城池。
可龙汐月却感不到一丝一毫的温暖。
因为这一切都太干净,太整洁了,干净整洁到没有一丝生活的痕迹,像是一个预先准备好的华美展柜。
凤玄清将她带到房间中央便停了下来。她转过身,再一次用那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龙汐月。
这一次她的眉头蹙得更紧了。那眼神里毫不掩饰的嫌弃,像一根针扎在龙汐月本就敏感脆弱的神经上。
“太脏了。”
凤玄清终于开口,说出了进入九玄天宫后的第二句话。
她伸出手,指了指房间角落里一个用白玉砌成、会自动注入热水的浴池。
“把自己洗干净。我不喜欢我的东西沾着别的味道。”
说完她便转身向外走去。
龙汐月还愣在原地没有反应过来。
凤玄清走到门口脚步一顿,她没有回头,只是留下了一句冰冷的话语。
“待在这里,别乱走。在我回来之前,你要是敢踏出这个房间一步……”
她没有说后果是什么。
但那话语里蕴含未尽的威胁,却比任何明确的惩罚都更让龙汐月感到恐惧。
沉重的殿门,在龙汐月面前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也彻底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光线与声音。
整个奢华的房间里,只剩下龙汐月一个人。
她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殿门,又看了看这间华美却冰冷的房间,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脑海中回响。
难道以后,我就要住在这里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