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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楚营比审食其想象中更大。

不是帐篷连绵的营地,而是一座用原木和夯土建起的简易城寨,依着一座矮山而建,三面立着两人高的木栅,一面借山势为屏。辕门两侧有箭楼,楚军士兵披甲执戟,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进出的车马。

“这就是彭城西大营,”押送的百夫长对那传令将领说,“关重要人犯的地方。”

囚车在辕门前停下,守卫查验了令牌,木栅门在绞盘声中缓缓打开。审食其透过车帘缝隙,第一次真正看见这个时代的军事要塞。

尘土飞扬的校场上,上百名士兵正在操练,号令声、脚步声、兵器撞击声混成一片。赤膊的士兵举着石锁,汗珠在阳光下闪光;骑兵在练习马上劈砍,木制的人形靶被斩得碎屑横飞。空气里弥漫着汗味、皮革味、铁锈味,还有一种紧绷的、属于战争的气息。

马车驶过校场,驶向营寨深处。审食其注意到营区的布局:左侧是成排的营房,土木结构,顶上铺着茅草;右侧是马厩和粮仓,更远处隐约可见巨大的帐篷,绣着楚字大旗,应该是中军大帐。

“下车!”

楚兵打开囚车后挡板。审食其先跳下来,踩在夯实的土地上,腿有些麻。他转身去扶吕雉。她的脚刚落地就趔趄了一下——长时间蜷坐,血脉不通。

“没事吧?”他低声问,手仍扶着她的肘。

吕雉摇摇头,站稳身形。她的背挺得笔直,即使在这样的时刻,依然保持着一种近乎本能的仪态。她环视四周,目光冷静地扫过营寨的布局、士兵的数量、哨位的位置,像在丈量未来可能的战场。

刘太公从另一辆车下来,老人脸色灰败,由两个楚兵搀着——或者说架着。他看了吕雉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眼神里满是愧疚和疲惫。

“分开带走!”一个披着铁札甲的将领走过来,四十多岁,留着短须,眼神冷硬得像块石头,“老头子关北区三号营房,女人关西区女营,那个年轻的——”他指了指审食其,“送去劳役营,劈柴担水。”

审食其心头一紧。分开?史书上只说吕雉和太公被囚,但具体如何关押记载不详。如果他被送去劳役营,还怎么保护吕雉?怎么建立那种“相得甚欢”的关系?

“将军,”他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小人审食其,奉汉王之命护卫家眷。可否让小人随侍太公与夫人?汉王仁义,若知家眷得周全,他日必感将军之恩。”

那将领眯起眼看他:“你在跟我谈条件?”

“不敢。只是陈述实情。”审食其保持躬身姿势,“将军明鉴:太公年迈,夫人独身,若无人照料,恐生意外。霸王既要留人质,总要留活的有用的人质。小人一介微躯,愿为将军分忧,保他们平安。”

“这样吧,”他终于说,“你可以留在西营,但只能在外围做杂役,不得进入女营内部。每日送饭送水,打扫卫生,有楚兵看着。如何?”

这已经是最大让步。审食其深深一揖:“谢将军成全。”

将领点点头,对士兵吩咐:“带他们去西营。那老头送去北营,单独关押,每日两餐,别让他死了就行。”

士兵们应诺,押着众人往营寨深处走去。

西营在寨子西侧,用一道矮土墙与主营隔开,墙上开了一扇小门,有门栓。里面是十几间低矮的土屋,应该是临时关押女眷的地方。营门口有四个女兵看守,都穿着皮甲,佩短剑,神色警惕。

“就是这里了,”领路的楚兵对审食其说,“你住旁边那个棚屋,每日卯时、酉时送饭送水,其余时间劈柴、担水、打扫营区。女营内不准进,除非有特殊命令。听懂了?”

“懂了。”

楚兵又对女兵队长交代几句,转身离开。女兵队长是个三十岁上下的健壮妇人,脸上有道浅疤,从左眼角划到耳根,让她的表情显得有些狰狞。她打量了吕雉一番:“你就是刘邦的老婆?”

“是。”吕雉平静回答。

“进去吧,三号屋。”女兵队长指了指其中一间土屋,“里面有铺盖,自己收拾。”

吕雉走向土屋,审食其跟了一步,被女兵队长拦住:“你,去收拾你的住处。”

审食其站在门外,看着吕雉推开那扇破旧的木门。里面很暗,只有一扇小窗,用木条封着。能看见一张土炕,铺着薄薄的草垫,墙角有个陶罐,应该是便器。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条件比想象中更差,但至少是完整的屋子,不是露天囚笼。

审食其走向旁边的棚屋。那是用木板和茅草搭的简易棚子,四面漏风,里面堆着些杂物——几捆柴火,两个破木桶,还有一张铺在地上的破草席,席子已经发黑,边缘破损。这就是他未来一段时间的住处了。

他放下随身的小包袱——其实就一身换洗衣服和那块包麦饼的油布。然后拿起棚屋门口的木桶,朝井边走去。

楚营的井在营区中央,是一口深井,井口用石块垒砌,辘轳上缠着粗麻绳。审食其打水时,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西营不大,大约两亩地,除了关人的土屋,还有一小片菜地,种着些葱、韭、葵之类的耐寒蔬菜,长势稀疏,显然是缺乏照料。营区一角是灶房,土坯砌的矮房,烟囱冒着青烟,两个老妇正在生火,应该是俘虏或者本地征来的民夫。

“新来的?”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审食其转头,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佝偻着背,也在打水。老者穿着破旧的葛衣,补丁叠补丁,脸上满是皱纹,像干涸的土地,但眼神温和,没有那种俘虏常见的麻木或恐惧。

“是。今日刚到。老人家怎么称呼?”

“叫我老赵就行,”老者慢慢摇着辘轳,动作熟练,“厨房帮工的。你是跟汉王家眷一起来的?”

审食其点点头,压低声音:“老人家在这里多久了?”

“半年了,”老赵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原是齐国人,家在临淄附近。楚军打过来,儿子战死了,老伴病死了,就剩我一个。还好会做饭,就在这营里混口饭吃。总比在北营那些战俘强,至少能活命。”

审食其心中一动。这是他在楚营遇到的第一个可能建立联系的人。老赵是齐国人,齐楚之间素有恩怨,他对楚军未必忠心,而且处境相似,都是被压迫者。

“老人家受苦了,”他真诚地说,“日后还请多关照。”

老赵看了他一眼,又看看西营的方向,似乎明白了什么:“那女人……是刘邦的正室?”

“是。”

“唉,作孽啊,”老赵摇头,声音压得更低,“打仗是男人的事,牵连妇孺算什么本事。不过你放心,这西营的看守还算规矩,那个女兵队长叫阿鸢,脸上有疤的那个,人凶,但不坏。不像北营那边……”他没说下去,但眼神里流露出恐惧。

“北营怎么了?”审食其追问。

老赵左右看看,确定附近没人,才凑近些说:“关的都是战俘和重犯,三天两头死人。看守凶得很,折磨人的法子……唉,不提也罢。你那位老太公关在那边,自求多福吧。那地方,年轻力壮的都熬不过几天,何况是老人家。”

审食其的心沉了下去。刘太公年迈体弱,能撑多久?

两人打了水,老赵去厨房,审食其则担着水桶去浇菜地。水桶很沉,扁担压在肩上,生疼。菜地里的土板结得厉害,水浇下去,很久才渗入。

这是枯燥的体力活,但他做得很认真——现在必须表现出价值,才能留在这里。他一边浇水,一边继续观察:西营的土墙不高,但墙头插着削尖的木桩;营门只有一扇,日夜有人看守;女兵巡逻的路线固定,大约每半个时辰绕营一周。

浇完菜地,又去劈柴。斧头很沉,木柴很硬,是些粗大的树根,应该是从附近山上砍来的。没一会儿手上就磨出了水泡,破了,流出血水,沾在斧柄上滑腻腻的。审食其咬牙坚持,用衣角裹住手继续劈。原主的身体还算健壮,加上沈逸集的意志力,勉强能应付。

快到酉时(下午五点到七点),该送晚饭了。

厨房里,老赵已经把粟米粥煮好,盛在陶碗里。晚饭很简单:每人一碗粥,粥很稀,能照见人影;还有一小块咸菜,黑乎乎的,闻着有股怪味。但分量足够,温度也合适。

“这是给女营的,”老赵指了指一个木制食盒,“三号屋的那位,你多给半块饼。我偷偷藏的,别说出去。”

审食其感激地看了老赵一眼:“多谢老人家。”

“都是苦命人,互相帮衬吧。”老赵摆摆手,眼神里有种看透世事的疲惫,“这世道,能活一天是一天。对了,晚上没事别出来溜达,营里有宵禁,逮到要挨鞭子。”

审食其提着食盒走到西营门口,女兵队长阿鸢检查了食物,用一根木棍在粥里搅了搅,又掰开咸菜看了看,才放他进去。但她跟着一起,显然是监视。

审食其只能走到三号屋门口,把食物从门上的小窗递进去。那窗很小,一尺见方,装着木栅。

“夫人,用饭了。”

门开了条缝,吕雉伸出手接过食盒。她的手很稳,但审食其看见她手腕上那道擦伤已经红肿起来,边缘有些发黄,可能感染了。她的衣袖上沾着尘土,应该是打扫过屋子。

“太公那边……”吕雉低声问。

“关在北营,暂时无事。”审食其说,“您先顾好自己。我会想办法打听消息。”

吕雉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自己也当心。”

门关上了。审食其站在门外,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这个在历史上以冷酷著称的女人,此刻流露出的担忧却是真真实实的。

送完饭,天色已经暗下来。营中点起火把,楚兵开始换岗。口令声在夜色中回荡,像某种神秘的咒语。

审食其回到自己的棚屋,坐在草席上,就着冷水啃老赵偷偷塞给他的半块饼。饼很硬,但他吃得很仔细,连掉在掌心的碎屑都舔干净。棚屋四面漏风,夜风吹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抱紧膝盖,试图保存一点体温。

必须节约每一分体力,每一口食物。

夜色渐深,营中安静下来,只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偶尔响起,还有远处主营传来的隐约人声。审食其躺下,却毫无睡意。白天的一幕幕在脑中回放:他知道历史的大致走向,但细节呢?吕雉被囚这两年半,到底经历了什么?审食其是如何从杂役变成她信任的人?他们之间那种特殊关系,是在怎样的情境下产生的?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史书不会记载这些。

但他必须找到答案,因为现在他就是审食其,他就活在这个情境里。

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审食其立刻坐起,屏住呼吸。脚步声在棚屋外停下,然后是轻微的叩击声——不是敲门,是指甲刮木板的声音,三下,停顿,又三下。

“谁?”他压低声音问。

“我。”是吕雉的声音。

审食其一惊,连忙起身开门。吕雉站在门外,只穿着单薄的里衣,外面披着审食其给她的那件外袍。夜色中,她的脸显得很苍白,但眼睛亮得惊人。

“夫人怎么出来了?看守——”

“看守的女兵睡着了,我溜出来的。”吕雉快速说,闪身进屋,反手关上门,“只有一刻钟时间,我说完就走。”

棚屋很小,两人几乎站得很近。审食其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尘土味,还有一丝血腥味——她手腕的伤可能恶化了。

“您受伤了?”他问。

“小伤,不碍事。”吕雉摆摆手,直奔主题,“我听到看守谈话,范增明日要来巡查囚营。”

审食其心中一凛。范增,项羽的谋主,楚营的实际管理者。他来巡查,意味着什么?

“您的意思是?”

“这是个机会,”吕雉的眼睛在黑暗里发亮,那两簇炭火此刻烧得正旺,“范增此人,重规矩,讲道理,不像项羽那般全凭喜怒。如果我们能见到他,或许能争取到一些待遇。”

“比如?”

“比如让太公搬来西营,或者至少改善关押条件。”吕雉说,“太公年纪大了,北营那种地方,他撑不了多久。我今日打听过了,北营的囚犯每日只有一餐,还是馊的。看守动不动就打人,上个月死了三个。”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审食其听出了下面的焦虑。她在担心刘太公,那个其实和她没有血缘关系、只是因为婚姻而成为家人的老人。

“可我们怎么见到范增?他巡查时,我们肯定被看得更紧。”

“所以需要你帮忙。”吕雉盯着他,目光灼灼,“明日范增来,一定会询问人犯状况。你是杂役,有机会接近。到时候,你要想办法让他注意到太公的情况。”

“怎么做到?”

吕雉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布包,塞到审食其手里。布包还带着她的体温,有些温热。审食其打开,里面是一对玉耳环,玉质温润,雕着精细的花纹,即使在这样的光线下也能看出价值不菲。

“这是我娘留下的,”吕雉的声音很轻,“还算值钱。你找机会贿赂看守北营的士兵,打听太公的详细状况——生了什么病,需要什么药,越详细越好。然后,在范增巡查时,装作无意间说出。”

审食其握着那对耳环,心中复杂。这对耳环显然是她珍视的东西,可能是嫁妆,可能是母亲遗物。但她此刻拿了出来,为了救一个其实可以算作“外人”的老人。

“如果被发现贿赂看守……”

“所以你要小心。”吕雉说,“审食其,我现在能相信的人只有你。盈儿和元儿虽然逃出去了,但我不知道他们现在怎样,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吃饱……太公是刘季的父亲,如果他在楚营出事,刘季会愧疚一辈子。我能做的,就是尽力保住他。”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审食其心上。这不是命令,不是交易,而是一个女人在绝境中的请求——她担心儿女,担心太公,担心所有她在乎的人,除了她自己。

“我能。”审食其听见自己说,声音坚定,“我会想办法。”

吕雉看着他,许久,轻轻点了点头:“谢谢。”

她转身要走,审食其忽然想起什么:“夫人,等等。”

他从自己的包袱里找出那块油布,撕下一小条,又倒了点水在上面——水是白天打回来存在陶罐里的,已经凉了。然后从里衣上撕下一条干净的布。

“您手腕的伤,包扎一下吧,免得化脓。”他说着,用湿布条轻轻擦拭吕雉手腕上的伤口。

吕雉静静站着,任他处理伤口。黑暗中,审食其看不见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微微急促。她的手腕很细,皮肤白皙,那道伤口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目。伤口边缘已经红肿,有黄色分泌物,确实感染了。

审食其小心地清洗伤口,动作尽量轻柔。然后用自己的布条给她包扎好,打了个结。

“我懂些草药,明日看看营里有没有蒲公英、车前草之类,捣碎了敷上,能消炎。”他说。这是沈逸集作为现代人的常识,但在这个时代,算是难得的医疗知识。

“你懂医术?”吕雉问,声音里有些惊讶。

“略懂一点。”审食其含糊回答。其实是现代人的基本常识,清洁伤口防止感染。

包扎完毕,吕雉收回手,摸了摸腕上的布条。布条粗糙,但包扎得整齐。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谢谢。”

她没再多说,闪身出了棚屋,像影子般消失在夜色中。她的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显然是有意练习过的。

审食其关上门,背靠着木板墙,长长吐出一口气。手中的玉耳环沉甸甸的,不仅是财物,更是一份沉重的信任。

他开始思考明天的计划。

贿赂看守,打听消息,在范增面前“无意”透露……每一步都充满风险。但正如吕雉所说,这是机会。如果他们能争取到范增的些许同情,或许真的能改善处境。更重要的是,这是他与吕雉建立真正信任的开始。

夜深了,新的挑战也马上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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